和朱少府
韩维 〔宋朝〕
自我还故栖,再见炎与凉。
朝游每含哺,昼坐常焚香。
撷圃得奇艳,俯池鉴清光。
不忧饥所驱,非为饱则颺。
同里四三人,每过必命觞。
浊醪无孤斟,嘉果有新尝。
看舞雪翻席,度曲尘飞梁。
桑榆傥徘徊,此乐未渠央。
行止固有命,贵弃乃其常。
与君酣且歌,幸世方欢康。
古诗译文
自从回到故土旧居,再次经历了炎热与清凉的季节交替。
早晨出游时还含着食物(或指带着幼童),白天静坐时常点燃香熏。
从园圃中摘取奇特的鲜花,俯身对着池塘欣赏清澈的水光。
不再忧虑饥饿的驱使,也不是因为吃饱了就轻浮张扬。
同里的三四个朋友,每次过来必定命人斟酒。
浑浊的美酒从不独酌,甜美的水果总有新尝到的美味。
观看舞蹈时雪花般的衣袖翻飞席间,吟唱诗歌时声韵使梁上灰尘飞舞。
若是夕阳西下、时光徘徊之际,这种快乐也未曾结束。
人的行止本自有定数,富贵或贫弃都是常理。
与你尽情畅饮且高歌吧,庆幸当今世道正安宁欢愉。
知识点
1. 作者简介
韩维是北宋时期的重要文人,与苏轼、苏辙等交好,属“苏门四学士”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诗歌风格平缓自然,多描写日常生活与山水闲情。
2. 官职“少府”
“少府”原指秦汉时期掌管财货的官员,汉以后渐成对县尉的尊称。唐代以后,县尉亦称少府。在此处指诗人的朋友朱某担任县尉一职。
3. 意象解析
* 焚香:古代文人修身养性的标志性动作,象征内心的宁静与高洁。
* 浊醪:粗酒。古人认为真味在平淡,不追求美酒而追求饮酒的真意与情谊,体现返璞归真。
* 桑榆:源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后常用来代指晚年或时光将逝。
* 雪翻席:形容舞袖如雪花飞舞,旋转之快甚至翻转了席子,极言舞姿之灵动。
4. 诗歌结构
本诗遵循典型的五言古诗结构:起(交代背景)、承(描写独居生活)、转(描写聚会欢乐)、合(抒发人生感慨)。逻辑清晰,情感流动自然。
5. 典故与用语
* 命觞:出自古代酒令文化,表示对客人的尊重与热情。
* 尘飞梁:化用“响遏行云”之意,形容歌声穿透力极强,连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动起来,侧面烘托音乐之美。
古诗注解
- 故栖:原来的居所,故乡。
- 炎与凉:指夏秋季节更替,代指时光流逝、岁月轮转。
- 含哺:指嘴里含着食物。古时形容安逸闲适,或比喻抚育幼童,此处可能指生活闲适,口中有食,不必忧虑生计。
- 撷(xié):采摘。
- 俯池鉴清光:俯身对着池塘,以水面为镜照见清澈的光影。
- 颺(yáng):飞扬,张扬。此处指因饱足而产生的轻浮或炫耀心态。
- 同里:同乡,邻居。
- 命觞(shāng):命人斟酒。觞,古代酒杯。
- 浊醪(láo):未经过滤的酒,指劣酒或家酿的醇酒。这里以“浊醪”代指美酒,体现随性自然。
- 孤斟:独自饮酒。无孤斟意指朋友相聚,不独自饮酒。
- 度曲:演唱歌曲。
- 尘飞梁:古人云“响遏行云,尘埃落定”,此处形容歌声动听,引起梁上灰尘舞动,极言声音之美与现场氛围之热烈。
- 桑榆:指日落时的余晖,比喻晚年。
- 傥(tǎng):若,假如。
- 未渠央:未曾中止。渠,借代词,那、它。央,尽,止。
- 行止:进退,出处。
- 贵弃:得势与失势,被重用与被遗弃。指仕途的起伏。
讲解
韩维的这首《和朱少府》是一首充满生活气息与哲理思考的闲适诗。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首先,是生活状态的转变。“自我还故栖”点明了诗人身份的转换,从官场进入乡野。这一转变并非被迫的流放,而是主动的“还”,暗示了一种回归本心的选择。“再见炎与凉”不仅是时间的记录,更是一种心境上的沉淀,只有在缓慢度过的日子里,才会敏锐地感知季节的细微变化。
其次,是审美趣味的体现。诗中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焚香”、“采花”、“看水”、“饮酒”、“听歌”等琐碎小事。这种“小景”恰恰反映了宋代文人“格物致知”的生活态度。他们在细微之处寻找美,在日常中发现道。特别是“不忧饥所驱,非为饱则颺”两句,看似写饮食,实则写心态。既不因贫穷而焦虑,也不因富足而傲慢,达到了“中庸”的平和境界。
再次,是社交关系的重构。在官场中,人际关系往往充满算计与功利;而在“同里”的社交中,诗人强调的是“浊醪无孤斟”、“嘉果有新尝”。这是一种去功利化的社交,重在分享快乐,重在情感交流。这里的“雪翻席”、“尘飞梁”描绘了一幅热闹非凡的场景,打破了归隐必然孤独的刻板印象,展现了诗人依然拥有丰富的人际生活和精神活力。
最后,是哲学层面的升华。“行止固有命,贵弃乃其常”是全诗的诗眼。诗人通过肯定命运的既定性和仕途得失的常态性,消解了个人对名利的执念。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才能“与君酣且歌”,在有限的生命和美好的现实中尽情释放快乐。这种乐天知命、安时处顺的思想,是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生动实践,也是宋代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缩影。
总体而言,这首诗不仅记录了韩维晚年的美好生活,更提供了一份关于如何面对得失、如何享受当下的精神指南。语言平淡无奇,却韵味悠长,是宋诗“以议论为诗”、“以平淡为美”风格的典型代表。
古诗赏析
这首诗格调清新自然,意境闲适幽远,体现了宋代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生活哲学。
开篇“自我还故栖,再见炎与凉”,简练地交代了时间流逝和地点转换,奠定了全诗恬淡的基调。诗人用“炎与凉”代指季节更替,暗示归隐生活的长久与安稳。
中间部分着重描写日常生活的细节之美:“朝游每含哺,昼坐常焚香”,通过嗅觉(焚香)与味觉/动作(含哺,喻闲适)营造静谧氛围。“撷圃得奇艳,俯池鉴清光”,一“撷”一“俯”,一动一静,展现了诗人亲近自然、陶冶性灵的雅趣。
“同里四三人”以下,转入社交场景。朋友们不刻意应酬,而是“必命觞”,饮酒论道,观看歌舞。其中“看舞雪翻席,度曲尘飞梁”运用夸张与通感手法,极写歌舞之乐,使静态的田园画面充满动态的生机。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浊醪无孤斟”一句,强调了友情的温暖与共享的快乐,反对孤独,倡导合群。
结尾“桑榆傥徘徊...幸世方欢康”,由乐转思,进而升华哲理。诗人并不回避衰老(桑榆),而是认为即便在晚年,这种快乐也不会结束。最后以“行止固有命,贵弃乃其常”作结,表达了对命运无常的通透理解,并庆幸生逢盛世,能够酣歌畅饮。全诗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层层递进,展现了诗人超脱物外、安时处顺的高雅志趣。
创作背景
韩维(1017—1098),字持国,祖籍相州(今河南安阳),是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苏轼的姐夫。此诗题为《和朱少府》,说明是韩维与友人朱少府(少府为古代官职名,唐代以后常称县尉)之间的唱和之作。
从诗内容“自我还故栖”可知,韩维此时已辞官或告退回到故乡闲居。北宋中期,士大夫阶层往往在经历官场风雨后,追求内心的宁静与生活的闲适。诗中描绘了田园生活的惬意、与邻人知己把酒言欢的情景,以及面对生死贵贱的豁达态度。这反映了作者晚年退居乡里,享受天伦之乐,并与志同道合者共度美好时光的心境。全诗洋溢着对和平宁静生活的珍惜和对生命终点的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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