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瘿杯
梅尧臣 〔宋朝〕
物以美好称,或以丑恶用。
美恶固无然,逢时乃亦共。
弃则为所轻,用则为所重。
道闻瘿木器,爱赏互歌颂。
定应初得之,买不论官俸。
靧面生光辉,贮饮发狂纵。
坐欲置於傍,行欲挈以从。
其形何险怪,曾不因蓺种。
凹凸本自然,出缩非斗缝。
薄才难究穷,诋诃兹实恐。
古诗译文
事物有的因美好而被人称道,有的因丑恶而被使用。
美与丑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遇到合适的时机,它们便会共存。
被丢弃时,它就显得微不足道;被使用时,它就显得举足轻重。
听说有件用长有树瘤的木头制成的器具,人们喜爱赞赏,相互歌颂。
想必是刚得到它的时候,买下它根本不考虑官俸的多少。
用它洗脸能焕发光彩,用它饮酒能使人纵情豪放。
坐着时想把它放在身旁,行走时也想随身携带。
它的形状是多么奇特怪异,并非是通过人工种植培育出来的。
凹凸不平本是自然形成,伸缩起伏也不是来自拼接的缝隙。
我才疏学浅,难以探究其根源,诋毁批评它,实在让我感到惶恐。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瘿杯:用树木上长出的瘿瘤(树瘤)制成的杯子。瘿木是树木因病变或受伤而形成的瘤状物,其纹理奇特,常被用来制作工艺品。
- 逢时乃亦共:美与丑并非绝对,遇到合适的时机(或赏识的人),二者便同时存在或相互转化。
- 官俸:古代官员的俸禄、薪水。这里形容买瘿杯时毫不吝惜钱财。
- 靧面:洗脸。靧,读音huì。
- 贮饮:盛酒饮用。贮,储存,此处指用杯子盛酒。
- 挈:携带,提着。
- 蓺种:种植,培育。蓺,同“艺”,种植。
- 出缩非斗缝:形容瘿杯的凹凸起伏是天然形成,并非由木料拼合(斗缝)而成。
- 诋诃:诋毁,呵斥,批评。
讲解
本诗是北宋诗人梅尧臣的一首咏物哲理诗。在讲解时,可以从三个层次入手:
第一层(前六句):哲理铺垫。 诗人从普遍规律切入,提出“美恶”、“用舍”的相对论。可以引导学生思考:为什么同一件物品,被丢弃就轻贱,被使用就贵重?这反映了价值判断的主观性与时代性。
第二层(“道闻瘿木器”至“行欲挈以从”):叙事抒情。 诗人具体描写自己对瘿杯的痴迷与珍爱。从“买不论官俸”的慷慨,到“靧面”“贮饮”的实用功效,再到“坐置傍”、“行挈从”的形影不离,层层递进,生动刻画了诗人对此物的珍视程度,也让读者感受到瘿杯所蕴含的非凡吸引力。
第三层(“其形何险怪”至结尾):审美升华与自省。 诗人揭示瘿杯之所以珍贵,在于其形态“险怪”、“自然”,非人力矫揉造作而成。这背后体现了宋代文人“天人合一”的哲学观和对“自然之美”的崇高敬意。末尾诗人以“薄才难究穷”自谦,既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面对无法言说之奇美时的一种真实情感表达。
总的来说,这首诗通过一只小小的瘿木杯,传达了深刻的辩证思想、独特的审美情趣以及宋代文人对于自然与人生的哲思,是咏物诗中融理、情、趣于一体的佳作。
古诗赏析
梅尧臣的这首诗以一只瘿木杯为切入点,展开了一场关于美学、哲学与人生际遇的深刻探讨。诗的开篇从“美恶”的相对性入手,提出“美恶固无然,逢时乃亦共”的观点,具有朴素的辩证法思想,指出事物的价值并非恒久不变,关键在于是否得时、得用。随后,诗人通过描写瘿杯从被弃到被重用的过程,生动地展现了“用舍”决定价值的道理。
诗歌的核心部分,诗人极写自己对此杯的珍爱——“买不论官俸”、“坐欲置於傍,行欲挈以从”,从物质到精神层面,凸显了瘿杯的独特魅力。接着,诗人笔锋一转,着力描绘瘿杯的形态:“其形何险怪,曾不因蓺种。凹凸本自然,出缩非斗缝。”这里,诗人赞美的是天工而非人工,强调自然之趣、奇崛之美远胜于人为的工巧与规整。这种审美取向,正是宋代文人追求“平淡”、崇尚“自然”美学思想的体现。
全诗由理入情,由情及物,最后以自谦之词作结,结构严谨,说理透彻而不失趣味,既表现了诗人对自然造化的赞叹,也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在仕途与人生中对于“用舍行藏”的感悟。
创作背景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诗人。此诗为《和瘿杯》,即与友人唱和之作,原唱应为友人关于“瘿杯”的诗歌。宋代士大夫阶层崇尚清雅、古朴、自然的审美情趣,瘿木器因其纹理天然、形态奇崛而备受文人雅士的青睐,被视为返璞归真、奇崛之美的代表。梅尧臣此诗应作于他与友人交往、赏玩奇物之时,借咏瘿杯,抒发对美丑、用舍、自然之美的独特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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