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杨遂贺雨
王禹偁 〔宋朝〕
我罢内庭职,出临永阳民。
永阳民虽庶,未免多饥贫。
富之既无术,龊龊为谨身。
可堪今夏旱,如燎复如焚。
厥田本涂泥,坐见生埃氛。
稚老无所诉,嗷嗷望穹旻。
食禄忧人忧,蚤夜眉不伸。
促决狱中囚,遍祷境内神。
楚辞有山鬼,庙貌罗水滨。
胡法有浮图,寺宇连城闉。
斋庄命寮寀,供给抽俸缗。
鼓笛迎湫水,香花照金轮。
诚知非典故,且慰旱熯人。
偶与天雨会,霶霶四郊匀。
插秧复修堰,野叟何欣欣。
可办官赋调,亦免农艰辛。
燮调赖时相,感应由圣君。
于吾复何有,敢望歌颂云。
清流杨水部,德与我为邻。
仇香官位屈,何逊诗格新。
见投贺雨篇,言自人口闻。
夫君盖私我,过实岂相亲。
为霖非我事,职业唯词臣。
若有民谣起,当歌帝泽春。
庶使采诗官,入奏助南薰。
古诗译文
我罢去了朝内官职,出任永阳的地方官,来管理这里的百姓。永阳百姓虽然众多,但难免多数处于饥贫之中。我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富裕起来,只能谨慎行事,洁身自好。怎奈今夏又逢大旱,烈日如火,大地像被焚烧过一样。这里的田地本是淤泥,如今却眼看着尘土飞扬。老人和孩子无处诉说心中的愁苦,只能嗷嗷地仰望苍天。我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该为百姓的忧愁而忧愁,从早到晚眉头都没有舒展过。我加速判决狱中的囚犯,又向境内的神灵一一祈祷。楚地风俗中有山鬼的传说,它们的庙宇罗列在水边。佛法流传,寺庙连绵直到城门。我虔诚地命令下属官吏,并拿出自己的俸禄作为供给。用鼓笛迎取湫水,以香花供奉佛像金轮。我明知这样做不合典制旧例,只求能暂时安慰干旱中受苦的人们。偶然天降大雨,甘霖均匀地洒满四郊。百姓们插秧修堰,老农们多么欢喜。这样既能交上国家的赋税,也能免除农事的艰辛。阴阳调和依赖当朝宰相,天人感应全靠圣明的君主。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功劳呢?哪里敢奢望人们作诗歌颂。清流县的杨水部,德行与我相近。你像仇香一样官位低微,诗风却如同何逊一样清新。你送来祝贺天降甘霖的诗篇,说是听百姓传颂而成。你这是偏爱于我,过誉之词哪里符合实情。降下甘霖本非我的功劳,我的本职不过是文学侍从之臣。如果日后有民谣传唱,应当歌颂圣天子的恩泽如同春天。希望那些采诗官,能将这些民谣入奏朝廷,以助祥和之风。
知识点
宋初白体诗:王禹偁是宋初学习白居易诗风的代表人物。他的诗歌继承了白居易新乐府诗“唯歌生民病”的现实主义精神,语言也力求平易通俗,叙事清晰,不避琐细。这首《和杨遂贺雨》便是典型代表,从为官、遇旱、祈雨到雨后的全过程娓娓道来,语言质朴,情感真切,体现了“白体”诗关注现实、平易晓畅的特点。
古代祈雨文化:诗中“促决狱中囚,遍祷境内神”、“鼓笛迎湫水,香花照金轮”等句,反映了古代地方官在遭遇旱灾时的几种常见做法。一是清理刑狱,认为冤屈可致天旱。二是祭祀境内各类神灵,包括传统楚地信仰的“山鬼”和外来的佛教。三是“取湫水”等带有巫术色彩的祈雨仪式。这些措施,既是地方官的职责所在,也反映了古人“天人感应”、认为人事可影响天象的观念。王禹偁明知这些做法“非典故”,但为了安抚百姓,求得心理慰藉,仍全力为之,展现了务实的行政风格。
酬和诗的写作特点:这是一首“和”诗,即回应友人赠诗之作。这类诗歌通常要兼顾几个方面:一是要提及原唱的内容和作者(杨遂贺雨);二是要表达对赠诗人的评价和情谊(仇香、何逊之喻);三是要谦逊地回应对方的赞美(“夫君盖私我,过实岂相亲”);四是要借此机会抒发自己的情怀和志向。王禹偁此诗完美地融合了这些要素,既不失友人间的推重与谦和,又成功地表达了自己忧国忧民、忠于职守的政治怀抱,是酬和诗中的上乘之作。
古诗注解
- 内庭职:指在朝廷内任职。
- 永阳:地名,今安徽来安县一带。
- 龊龊:谨小慎微的样子。
- 穹旻:苍天。
- 山鬼:出自《楚辞·九歌》,这里指代当地民间信仰的神灵。
- 浮图:佛陀的音译,这里指佛教或寺庙。
- 寮寀:百官,这里指下属官吏。
- 湫水:潭水,古代祈雨时常取龙潭之水以祈雨。
- 金轮:指佛、法、轮,代指佛教。
- 燮调:调和阴阳,指宰相辅佐天子治理国家。
- 杨水部:指友人杨遂,时任水部员外郎或类似职务。
- 仇香:即东汉仇览,曾任主簿,以德化民,这里借指杨遂官位虽低但德行高尚。
- 何逊:南朝梁著名诗人,诗风清新,这里喻指杨遂的诗才。
- 南薰:指《南风歌》,相传为舜所作,这里指代祥和的教化之风。
讲解
这首诗篇幅较长,但脉络清晰,我们可以分四部分来理解。
第一部分(从开头到“嗷嗷望穹旻”):讲述自己因罢免内庭官职而来到永阳,看到百姓本就贫困,又遭遇了严重的夏旱。这里描绘了一幅民不聊生的惨状:田地龟裂,老人孩子只能对着苍天哭喊。这部分奠定了全诗忧国忧民的情感基调,也交代了祈雨事件的起因。
第二部分(从“食禄忧人忧”到“且慰旱熯人”):描写自己作为地方官,因百姓受灾而日夜忧虑、寝食难安的具体表现。他采取了两方面的行动:一是行政上“促决狱中囚”,二是宗教上“遍祷境内神”。他详细列举了所祈祷的对象,包括楚地山鬼和佛教神灵,甚至动用自己的俸禄作为供给,用鼓笛香花举行仪式。关键句“诚知非典故,且慰旱熯人”点明了他复杂的心情:明知这些可能不合礼法,但只要能给绝望中的人们带来一丝安慰,他都愿意去做,体现了他务实爱民的真挚情感。
第三部分(从“偶与天雨会”到“敢望歌颂云”):描写天降甘霖后,百姓欢欣鼓舞的景象。“插秧复修堰,野叟何欣欣”两句,勾勒出一幅充满生机的农耕画面。诗人接着想到,这既解决了百姓的赋税和温饱,也让他这个地方官如释重负。但他话锋一转,极其谦逊地将降雨的功劳归于宰相的“燮调”和圣君的“感应”,而认为自己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接受歌颂。这种谦让不仅体现了他的官德,也暗含了古代臣子“功成弗居”的政治智慧。
第四部分(从“清流杨水部”到结尾):回应友人杨遂的赠诗。他赞扬杨遂虽然官位不高(像仇香一样),但诗才出众(如何逊一样清新)。他明白杨遂的诗是对自己的过誉,再次强调“为霖非我事,职业唯词臣”。最后,诗人展望未来,如果因为这场雨带来了好收成,民间产生了歌颂太平的歌谣,希望这些歌谣能通过采诗官传入宫廷,辅助朝廷的教化(助南薰)。结尾收束得体,既没有辜负朋友的美意,又再次表达了对国家和君主的忠诚,将个人、朋友、地方、朝廷联系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总的来说,这首诗不仅记录了北宋初期一次地方抗旱救灾的过程,更深刻展现了一位正直士大夫在宦海浮沉中始终不改的民本思想和家国情怀。它的语言虽然朴素,但情感层层递进,思想境界高远,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一首典型的士大夫感怀言志之作,兼具叙事、抒情与议论,充分体现了王禹偁作为宋初诗文革新先驱的风格特点:平易晓畅、情真意切、关注现实。
一、叙事清晰,情感真挚。诗的前半部分以时间为序,从“我罢内庭职”到“野叟何欣欣”,详细叙述了自己因贬谪出京、到任后见民饥贫、遭遇大旱的焦虑、多方祈雨的过程以及雨后百姓的喜悦。情感层层递进:初到任的谨慎,面对旱灾的焦急如焚,“蚤夜眉不伸”的忧心如捣,祈雨时“诚知非典故,且慰旱熯人”的务实与无奈,到雨后“野叟何欣欣”的由衷欣慰,情感真挚而饱满,将一个心怀百姓、恪尽职守的地方官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二、谦逊自省,风骨凛然。诗的后半部分转向与友人的酬和及自身的感慨。面对友人的赞美,诗人表现出极大的谦逊,“于吾复何有,敢望歌颂云”、“为霖非我事,职业唯词臣”,将降雨之功归于宰相调和、圣君感召。这并非纯粹的官场客套,而是王禹偁一贯的儒家政治理念:为臣者应尽本分,不贪天之功。这种谦逊背后,是他对自身职责的清醒认识和政治上的磊落风骨,也暗含了对君主和朝廷的深切期望。
三、用典贴切,比喻巧妙。诗中“仇香官位屈,何逊诗格新”一联,连用东汉仇览和南朝何逊两个典故,既准确概括了友人杨遂官位虽低但德才兼备的特点,又以此自勉,表达了对清高德行的向往。结尾“庶使采诗官,入奏助南薰”,借用古代“采诗”传统,希望民谣能上达天听,以助君王教化,巧妙地将一场地方降雨与国家的祥和政治联系起来,升华了全诗的主题。
总体而言,此诗语言质朴,但内涵丰富。它将个人遭遇、民生疾苦、官场责任、朋友情谊以及对国家的忠诚融为一体,展现了王禹偁深沉的忧患意识和高尚的人格情操,是宋初诗歌中关注现实、反映民瘼的佳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王禹偁在与友人杨遂的唱和之作。王禹偁曾任知制诰等内庭要职,因直言敢谏,屡遭贬谪。此诗可能作于他被贬至永阳(今安徽来安)期间。当时永阳遭遇严重夏旱,作为地方官的王禹偁,面对民生疾苦,忧心如焚。他采取了释放囚犯、祭祀神灵、拿出俸禄祈雨等一系列措施。恰逢天降大雨,旱情缓解,百姓欢欣。他的朋友杨遂写了一首《贺雨》诗相赠,对王禹偁的政绩表示赞美。王禹偁便写了这首《和杨遂贺雨》作为答谢。诗中详细描述了旱情的严重、自己的焦虑与作为、降雨后的喜悦,并谦虚地将功劳归于朝廷和圣君,表达了自己作为臣子的本分和对君王的忠诚,同时也展现了与友人杨遂的深厚情谊和互相推许的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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