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说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难道能指望，平民百姓也懂得，去做那伊尹、诸葛亮那样的济世之才？酒杯相逢，我们俩都成了老头子，不禁回忆起去年此时的风雪交加。如今头上，又新添了几根白发。世上求道的人虽多，却如过江之鲫，但真正志同道合者代不乏人，可叹的是如今你我二人分处两地，只能各自对着那轮明月诉说情怀。这满腔的旧恨新愁，又能对着谁弹琴倾诉呢？

大丈夫何用为离别而伤悲！况且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的际会，都是如龙乘风、云随龙虎一般。相隔千里，只要情意真切，就如同长久地当面晤谈，最能体贴彼此的本心，直至骨髓深处。即使睡在百尺高楼上，也觉得这情谊高耸无比。天下如果能太平安定，可以安心农耕终老，看着那用来买犁、卖剑的，都成了寻常的农家铁器。可如今壮志难酬的英雄热泪，却令人肝肺欲裂！

• 话杀浑闲说：杀，同“煞”，表示程度深。浑，简直。意为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 齐民：指平民百姓。
• 伊、葛：指伊尹和诸葛亮。伊尹是商朝开国贤相，诸葛亮是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这里代指能安邦定国的杰出人才。
• 两地三人月：两人分处两地，只能和月亮（第三人）相伴。语出《李陵答苏武书》：“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只令人悲，增忉怛耳。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于临阵，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决命争首。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遂便复战。故陵不免耳。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曹沫不死三败之辱，卒复勾践之仇，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窃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韩彭葅醢，晁错受戮，周魏见辜，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刎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丁年奉使，皓首而归，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李陵顿首。”此处借用其意，表达离别相思之情。
• 向谁瑟：瑟，这里作动词用，弹奏。意为向谁弹奏诉说。
• 风从云合：语出《易经·乾卦》：“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比喻同类相感，这里指英雄豪杰因时运而相聚。
• 妙体本心次骨：妙体，美妙地体察。本心，内心，本性。次骨，深入骨髓。指深深领会彼此的内心。
• 卧百尺，高楼斗绝：斗绝，即“陡绝”，高耸的样子。典出《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许汜曾向刘备抱怨陈登对他无礼，自己睡大床，让许汜睡下床。刘备批评许汜空有国士之名，只顾置田买房，不屑与他深谈，并说：“若使君（指刘备自己）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耶？”这里借指豪迈的气概和崇高的情谊。
• 买犁卖剑：即“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指放下武器，从事农业生产。典出《汉书·循吏传·龚遂》。

这首《贺新郎》是陈亮词作的典型代表，情感跌宕起伏，笔力纵横恣肆。全词以与友人话别为线索，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紧密交织，抒发了深沉的家国之恨和壮志难酬的悲愤。

上片起笔“话杀浑闲说”，以愤懑之语开篇，点明所谈之事在常人看来不过是“闲话”，实则蕴含着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不为世俗所理解。“不成教，齐民也解，为伊为葛”两句，进一步感叹世人无法理解他们如同伊尹、诸葛亮那样的济世之志。随后转入与友人重逢与别离的感慨，“樽酒相逢成二老，却忆去年风雪。新著了，几茎华发。”时光流逝，壮志未酬，二人俱已老去，唯有风雪见证着他们的情谊与蹉跎。“百世寻人犹接踵，叹只今两地三人月”，笔锋一转，由己及人，感叹古往今来志士仁人虽多，但如今知音难觅，两人分隔两地，只能对月寄情。最后“写旧恨，向谁瑟”，将满腔愁绪推向高潮，无人可诉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下片情感陡然振起，“男儿何用伤离别”，以豪语劝慰友人，亦以自勉。“况古来，几番际会，风从云合”，用历史典故说明英雄际会总有时机，不应沉湎于一时的离别之苦。“千里情亲长晤对，妙体本心次骨”，宕开一笔，说明只要心意相通，即使相隔千里，也胜过朝夕相处，这才是知己的最高境界。“卧百尺，高楼斗绝”，借用刘备、陈登典故，表明自己豪气未消，志节高尚。然而，现实终究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内容推断，应是陈亮与挚友辛弃疾（或另一位志同道合者）分别之后所作。陈亮是南宋著名的爱国词人，一生力主抗金，收复中原。他与辛弃疾志同道合，交情深厚，曾多次相聚畅谈国事，又多次离别。词中“樽酒相逢成二老，却忆去年风雪”一句，表明他们去年曾风雪中相逢，如今再次重逢又告别，双方都已添了白发。全词充满了对时局的不满、壮志难酬的悲愤以及与友人之间深厚的、相互激励的情谊，是典型的辛派词风，慷慨悲壮，豪气干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