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陈亮 〔宋代〕
老去凭谁说。
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
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
犹未燥,当时生发。
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
胡妇弄,汉宫瑟。
树犹如此堪重别。
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
行矣置之无足问,谁换妍皮痴骨。
但莫使,伯牙弦绝。
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
龙共虎,应声裂。
古诗译文
年老体衰,这满腔的忧愤能向谁倾诉?看够了人间几度变迁,神奇变腐臭,夏天穿皮袄,冬天着葛衣,世事颠倒无常。长安的父老乡亲如今还剩几人?后生们没有经历过国仇,早已不知雪耻为何物。他们出生时发未燥,哪懂得家国之恨。二十五弦的瑟弹奏出多少遗恨,世间哪有被平分(指金宋南北分裂)的月亮?胡地的妇人,却在弹奏着汉宫的琴瑟。
连树木都如此(指桓温北伐见旧柳而感叹),更何况是人世间的离别。只有你(指辛弃疾),从来与我的话语、心志最为契合。你走吧,这些话就放在一边不必再提,谁让我长着一副“妍皮”(指美好的容貌,实指杰出的人才)却裹着“痴骨”(指不合时宜的本性)呢。但请千万别让伯牙的琴弦断绝(指我们的友谊和志向不要中断)。就像那九转的丹砂要牢牢拾取,要相信,那锤炼成的精金,起初也不过是寻常的铁块。龙虎丹成之时,必然会有震裂之声(指功业必成,志向终将实现)。
知识点
词牌名:贺新郎,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等。传世名作中以苏轼《贺新郎·乳燕飞华屋》、辛弃疾《贺新郎·把酒长亭说》、陈亮此篇、以及清代顾贞观《金缕曲·季子平安否》等最为著名。该词牌声情激越,宜于抒发豪迈或悲壮的情感。
作者:陈亮(1143—1194),字同甫,号龙川,婺州永康(今属浙江)人。南宋思想家、文学家。才气超迈,喜谈兵,力主抗金。其政论文笔锋犀利,词作感情激越,豪放雄肆,与辛弃疾同派,风格更近于政论,常以议论为词。有《龙川文集》、《龙川词》传世。
鹅湖之会:南宋淳熙十五年(1188年)冬天,陈亮自浙江东阳来访辛弃疾于江西上饶,二人同游鹅湖寺,共饮瓢泉,“长歌相答,极论世事”,逗留十日。这次聚会是词坛上的一桩盛事,也是辛陈深厚友谊的见证,二人为此留下了数首相互唱和的《贺新郎》词,成为千古名篇。
典故运用:此词大量运用典故和历史隐喻,如“神奇臭腐”(《庄子》)、“树犹如此”(《世说新语》)、“伯牙弦绝”(《吕氏春秋》)、“九转丹砂”(道家术语)等,不仅丰富了词的内涵,更使其思想表达深刻有力,曲折地反映出对现实的批判和对理想的执着。
思想内涵:词中不仅抒发了个人与挚友之间的深厚情谊,更重要的是表达了以陈亮、辛弃疾为代表的南宋主战派志士,面对朝廷苟安、国势日颓的现状,所表现出的满腔悲愤、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以及对恢复中原大业的坚定信念。
古诗注解
- 神奇臭腐,夏裘冬葛:语出《庄子·知北游》:“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这里借指世事变化无常、颠倒混乱。“夏裘冬葛”指夏天穿皮衣,冬天穿葛衣,比喻时世颠倒,举措失当。
- 后死无仇可雪:指南宋偏安已久,后辈年轻人对金人的仇恨已经淡薄,不图恢复,忘记了靖康之耻。
- 二十五弦:指瑟。传说瑟本有五十弦,后改为二十五弦。李商隐《锦瑟》有“锦瑟无端五十弦”之句,这里借瑟弦之多象征愁恨之多,也暗指古乐器(汉文化)被“胡妇”拨弄的悲哀。
- 树犹如此:典出《世说新语》。东晋桓温北征,经过金城,见年轻时种下的柳树已粗壮十围,感慨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这里感叹时光流逝,壮志难酬。
- 妍皮痴骨:妍皮,指美好的外貌。痴骨,指愚钝的内心。当时谚语“妍皮不裹痴骨”,意指聪明人不会装傻。陈亮反其意而用,指自己和辛弃疾虽然外表出众,内心却执著于恢复大业,不为世俗所容,被视为“痴骨”。
- 伯牙弦绝:典出《吕氏春秋》。俞伯牙弹琴,钟子期能解其意。钟子期死后,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比喻知音难遇,表达对辛弃疾友谊的珍重,希望他们的志业不要断绝。
- 九转丹砂:道教炼丹术,反复烧炼九次,炼成“九转金丹”,服后可以成仙。比喻必须经过艰苦的磨练和持久的努力,才能成就大业。
- 龙共虎,应声裂:古代道家炼丹术语,指龙虎丹成时,鼎中会有破裂之声,比喻功业圆满时必然惊天动地。也暗喻他们如龙似虎的英雄气概,终将冲破束缚,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讲解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来学习南宋词人陈亮的这首《贺新郎》。这首词是一首唱和之作,是陈亮写给挚友辛弃疾的。理解这首词,首先要抓住一个“气”字——一股郁结于胸、不吐不快的英雄之气和悲愤之气。
我们先看题目和背景。当时南宋偏安江南已经很久了,主和派占据上风,像辛弃疾、陈亮这样力主北伐、恢复中原的志士,不是被罢官,就是被投闲置散。他们空有满腔热血,却报国无门。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陈亮与辛弃疾有了那次著名的“鹅湖之会”。两人畅谈十日,临别时,辛弃疾写了一首词送给陈亮,陈亮便以这首词来和答。所以,这首词既是写给知己的赠言,也是写给时代的檄文。
上片,词人从个人的感慨写起,却迅速将镜头拉向了整个时代。“老去凭谁说?”开篇就是一个沉重的问号,英雄老去,心事向谁诉说?接着他用“神奇臭腐”、“夏裘冬葛”来形容这个是非颠倒、混乱不堪的世界。这不仅仅是在发牢骚,更是在控诉朝廷的荒唐。接下来“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这两句,分量极重。它指出一个残酷的现实:随着时间流逝,亲身经历过靖康之耻的那代人已经所剩无几,在和平环境下长大的年轻一代,复仇的火焰已经渐渐熄灭了。这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忧虑。后面“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瑟弦的恨,其实就是词人的恨,他不承认这种南北分裂的局面是合理的,是正常的。“胡妇弄,汉宫瑟”这个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象征着中原文明的沦丧,文化的悲哀,让人心痛不已。
下片,词人的情感从悲愤转向了友谊和自勉。“树犹如此堪重别”,连树都老了,人更经不起离别,可见对这次相聚的珍惜。而“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这句写得非常直白,也非常动人,直接告诉辛弃疾:你就是我的知音,这世上只有你最懂我。接下来的“妍皮痴骨”是自嘲,也是骄傲。意思是,我们明明有出众的才能(妍皮),却偏偏长了一副不合时宜、不识时务的“痴骨”,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执着于那些不可能实现的复国梦。但是,这份“痴”正是他们最宝贵的品质。所以他叮嘱辛弃疾:“但莫使,伯牙弦绝”,我们的友谊、我们的志向绝不能断绝。
最精彩的,也是最鼓舞人心的,是词的结尾四句。词人没有沉溺在悲伤里,而是笔锋一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他用炼丹和炼铁作比喻,告诉我们一个朴素的真理:伟大的成功,来自平凡的材料和不懈的磨练。寻常的铁,经过千锤百炼,就能成为百炼精金。只要我们能像炼丹一样,一次次地坚持,一次次地努力,总有一天,我们会像龙虎丹成、金石破裂一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实现我们的理想!
所以,整首词读下来,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在极度压抑下的顽强生命力,是一种在绝望中依然坚信希望的英雄主义。它不是无病呻吟,而是时代的最强音,是两位爱国志士用生命和热血写就的壮丽诗篇。
古诗赏析
此词情感激越,气势磅礴,是陈亮词风的典型代表。上片以愤世嫉俗的感慨开篇,用“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等典故,痛斥南宋朝廷朝政颠倒、黑白混淆的现状。接着笔触转向历史与现实,“父老长安今余几”直指南渡已久,恢复无望,年轻一代的复仇之心已淡漠。词人借“二十五弦多少恨”引出对南北分裂的痛心疾首,“那有平分月”一句,更是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偏安江左、苟且求和的局面。结尾“胡妇弄,汉宫瑟”的意象,极富象征意义,描绘了中原文化沦落于敌手的凄凉与屈辱,深化了全词的悲愤之情。
下片转入与挚友的私情与共勉。“树犹如此”感慨年华空逝,壮志难酬,更显得二人相聚时光的宝贵。“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直抒胸臆,道出了二人超越世俗的深厚友谊和共同的政治理想。“妍皮痴骨”是自嘲,更是自豪,表明了他们坚持理想、不随波逐流的坚定人格。“但莫使,伯牙弦绝”一句,情感真挚,将辛弃疾视为千古知音,表达了愿与友谊和抗金大业共存亡的决心。
结尾“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四句,以炼丹和冶铁为喻,既是对好友的劝勉,也是自我激励。它告诉人们:伟大的功业(精金、龙虎丹)并非一蹴而就,它来源于平凡的物质(寻常铁)和艰苦卓绝的磨练(九转)。只要坚持不懈,终有一日会像丹成鼎裂、龙虎相争一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伟力。这几句哲理深刻,气势豪迈,将全词的情感推向最高潮,展现了词人百折不挠的战斗精神和必胜的信念。
创作背景
这首词是南宋词人陈亮为送别好友辛弃疾而作。陈亮与辛弃疾同为力主抗金的志士,二人志同道合,交情深厚。南宋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年)冬,陈亮曾冒着大雪,跋涉数百里,到江西上饶拜访被罢官闲居的辛弃疾。两人同游鹅湖,共饮瓢泉,“长歌相答,极论世事”,共商恢复大计,史称“鹅湖之会”。相聚十日后,陈亮告别东归。辛弃疾恋恋不舍,写了《贺新郎·把酒长亭说》寄给陈亮。陈亮收到后,便以此词(即本词)相和。词中充满了对时局的愤慨、对志同道合者的珍视以及对抗金大业终将成功的坚定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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