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未知 〔宋代〕
试问司花女。
是何年,培植琼葩,分来何谱。
禁苑岂无新雨露,底事刚移不去,偏恋定,鹤城抔土。
却怕杏花生眼觑。
先廿年,和影无寻处。
遗草木,悴风雨。
看花老我成迟暮。
绕阑干,追忆沈吟,欲言难赋。
根本已非枝叶异,谁把赝苗裨补。
但认得,唐人旧句。
明月楼前无水部。
扣之梅,梅又全无语。
询古柏,过东鲁。
古诗译文
试问掌管司花的女神。这是哪一年,培育出这琼玉般的花朵,又是依照何处的花谱分种而来?皇宫禁苑难道没有新鲜的雨露滋润,为何偏偏难以移植它去,它只留恋、眷顾着鹤城这一方小小的土地?或许是怕杏花生出嫉妒的眼光。早在此前二十年,就连同花影也无处寻觅了。只遗留草木,在风雨中憔悴。
如今看着这花,感叹自己已经老去,如同迟暮之年。绕着栏杆,追忆往事沉吟不语,想要诉说却难以成句。花木的根本已然改变,枝叶也非本来模样,是谁用这假的花苗来填补空缺?只能认出,这是唐代人的旧诗句。明月楼前,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位水部员外郎(暗指知音或相关人物)。敲问那梅花,梅花却全然不语。又去询问古柏,古柏仿佛引导我经过了东鲁之地。
知识点
1. 词牌《贺新郎》: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等。词谱以南宋叶梦得词为定格,双调一百十六字,上下阕各十句六仄韵。此调音韵洪亮,气势豪迈,适宜抒发激昂慷慨或沉郁悲壮的情感。
2. 遗民文学:指朝代更迭之后,前朝遗民所创作的文学作品。这类作品多怀恋故国,抒发沧桑之变,情感真挚而悲凉。本词便是典型的遗民词作,通过对一株“琼葩”的追忆,寄托了深沉的亡国之痛。
3. “水部”典故:唐代诗人张籍曾任水部员外郎,后世常以“水部”或“何水部”代指风雅之士,或能赏识梅花之人。南朝梁诗人何逊也曾任尚书水部郎,其《咏早梅》一诗非常著名。词中“明月楼前无水部”,化用唐代诗人赵嘏《忆山阳》中“月明楼上更无人”的意境,并融入“水部”典故,意指赏梅的知音已不在,更添寂寞与怅惘。
4. 植物意象的象征:词中出现的“琼葩”(名贵之花)、“杏花”(喻嫉妒者)、“梅”、“古柏”等,都具有明显的象征意义。“琼葩”象征故国或美好的旧事物;“杏花”象征新贵或嫉妒的小人;“梅”与“古柏”则象征着坚贞不屈的高洁品格,是诗人在迷茫中寻求答案的对象。
古诗注解
- 司花女:传说中掌管百花的女神。
- 琼葩:指色泽如玉的珍贵花朵。
- 禁苑:帝王的园林,此指宫廷。
- 鹤城:地名,具体所指不详,可能指作者居住或牵挂的地方,也有说法指扬州。
- 眼觑:看,这里带有嫉妒、觊觎之意。
- 赝苗:假的幼苗,指非原生的、假冒的植物。
- 唐人旧句:可能指唐代诗人的诗句,在此处成为辨认旧物、寄托情感的唯一线索。
- 水部:古代官署名。唐代诗人张籍曾任水部员外郎,诗中常代指能赏识梅花的知音或风雅之士。此处“无水部”暗指知音难觅。
- 扣:通“叩”,敲问、询问。
- 东鲁:指春秋鲁国之地,孔子故里曲阜一带。过东鲁,有寻访古圣先贤之意。
讲解
这首词可以理解为一首深沉的时代悲歌。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解读:
第一层:对“花”的追忆与追问。词人一开始就对着“司花女”发问,这株珍奇的花是从哪里来的?为何皇宫的恩泽它不接受,偏偏要固守在这鹤城的一小片土地上?这里,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花,它更像是一种精神、一种气节、一段历史的象征。“偏恋定,鹤城抔土”,体现了对故土的深深眷恋,即使那只是一抔微不足道的泥土,也比皇宫的“新雨露”更为珍贵。然而,这花却早早凋零,连影子都无处寻觅,只留下残枝败叶在风雨中飘摇。这是对美好事物易逝的哀悼,也暗含着对故国沦亡的悲叹。
第二层:由花及己,感慨身世。“看花老我成迟暮”,词人看花,花亦是看自己。花已凋零,人也老去,迟暮之年,独自绕着栏杆,回忆往事,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欲言难赋”的痛苦,既有个人身世的感伤,更有面对国家巨变、历史更迭时的无力与茫然。
第三层:对现实“变异”的揭露与批判。“根本已非枝叶异,谁把赝苗裨补。”这是全词最沉痛、最尖锐的一句。原来的花已面目全非,它的根和枝叶都被替换了,有人用假的、劣质的苗木来填补空缺。这无疑是对当时社会现实的直接映射:江山易主,人心不古,原有的精神、文化、传统都被篡改或取代,取而代之的是虚伪和庸俗。面对这种“赝苗”丛生的局面,诗人感到无比的愤慨与悲哀。
第四层:寻求知音与答案的孤独。在真假莫辨的世界里,诗人只能从“唐人旧句”中寻找一丝认同和慰藉,那是属于过去的、可以信赖的记忆。然而,“明月楼前无水部”,现实中再也找不到像唐代水部员外郎那样的知音来与自己共赏这轮明月、共品这分孤寂。他向梅花求问,梅花不语;向古柏求问,古柏却似乎指向遥远的“东鲁”。东鲁是孔子故里,是儒家文化的源头。这意味着,在现实世界中找不到答案时,诗人最终只能向遥远的古代圣贤、向永恒的文化传统中去寻求精神的归宿。
整首词情感层层递进,从具体的“花”到抽象的“道”,从个人的“迟暮”之叹到家国的“根本已非”之痛,最后在沉默与追寻中归于无尽的苍凉。词人用含蓄而深刻的笔触,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宋末遗民孤独、悲愤而又坚守的精神肖像。
古诗赏析
这首《贺新郎》托物寄意,寓意深远。全词以“问花”起笔,以“询柏”收尾,通过一连串的追问,层层深入地展现了诗人复杂的情感世界。上阕主要写花,以“司花女”为引子,提出关于花的来历、为何不移、因何早逝的疑问。表面问花,实则在问人世沧桑。“却怕杏花生眼觑”一句,以拟人手法,既写花之孤傲,也暗喻君子易遭小人嫉妒。“先廿年,和影无寻处”则直接写出美好事物消逝的残酷现实。下阕由花及人,“看花老我成迟暮”将个人命运与花之荣枯紧密相连,抒发时光易逝、功业无成的悲慨。“根本已非枝叶异”是全词的核心转折,以花木的变异,象征故国山河的易主、人事的更迭。面对这种变化,诗人试图寻找能印证过去的“唐人旧句”,叩问梅花与古柏,却都得不到回答,最终只能带着无尽的惆怅“过东鲁”,在古圣先贤的遗风中寻求一丝心灵的慰藉。全词意象朦胧,情感沉郁,用典贴切自然,将家国之痛、身世之感融为一体,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此诗作者虽标为“宋代未知”,但从内容与风格推测,应为南宋末年或宋亡后遗民词人的作品。当时国家倾覆,山河易主,许多文人墨客面对故国遗迹、旧时风物,常常借物抒怀,寄托深沉的故国之思与沧桑之痛。诗中“禁苑”与“鹤城”的对比,“根本已非枝叶异”的感慨,以及对“唐人旧句”的追认,都暗示了诗人面对江山易代、人事全非的凄凉心境。具体创作地点可能与“鹤城”有关,是诗人晚年重游故地,见旧日花草已非原貌,有感而发,写下这首充满疑问与追忆的词作。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