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李曾伯 〔宋代〕
老作星沙守。
问今年,平头六十,翁还知否。
暑葛霜砧都历遍,还著回旋舞袖。
奚所用,皤然一叟。
欲觅金丹驻颜色,纵铁鞋,踏破终无有。
空自诧,不龟手。
西风又近中秋候。
记相将,桂华开未,月儿圆又。
弧矢四方男子事,争奈灰心也久。
何以报,国恩深厚。
了却官痴归去好,有竹窗,蓬户生涯旧。
姑一笑,付杯酒。
古诗译文
我年老时担任星沙的地方官。试问今年,我已六十岁了,老翁我是否知晓?炎夏的葛衣、寒秋的砧声我都经历过了,如今还能在这官场上继续周旋应付。我还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一个白发老翁罢了。想寻找金丹来留住青春容颜,即便是踏破铁鞋,终究也是找不到的。白白地自叹,我这双防止手冻裂的药方,又有何用呢?
西风又起,临近中秋佳节。记得从前我们一起时,桂花还未开放,月亮却已圆了又缺。男子汉本应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无奈我心灰意冷已经很久了。拿什么来报答朝廷对我的深厚恩情呢?了结这官场上的痴迷,归隐山林才好。守着那竹窗、茅屋,过回往日的清贫生活。姑且一笑置之,把这万千思绪都付与杯中之酒吧。
知识点
李曾伯(生卒年不详),字长孺,号可斋,祖籍覃怀(今河南武陟),后居嘉兴(今属浙江)。南宋中后期名臣、词人。他曾历官濠州通判、淮东制置使、四川宣抚使、湖南安抚使等职,一生宦迹遍及东西南北,在抗击金兵方面颇有建树。李曾伯才学渊博,其词“豪壮激切”,继承了辛派词风的传统,多抒发爱国情怀和身世感慨,但部分作品也流露出晚年生计困顿、壮志难酬的悲凉。他的作品能反映南宋后期官场的现实和部分士大夫的复杂心态。其词集名《可斋杂稿》。
古诗注解
- 星沙:指湖南长沙。古时长沙隶属星沙镇,故称。
- 平头六十:指整六十岁。古称整数为“平头”。
- 暑葛霜砧:葛,葛布衣,指夏衣;砧,捣衣石,霜砧指秋日捣衣,代指秋冬。此处意为经历了无数个寒暑春秋。
- 回旋舞袖:比喻在官场中周旋、应付。
- 皤然:头发斑白的样子。
- 金丹:古代方士用金石炼制的丹药,传说服之能长生不老。
- 不龟手:龟,通“皲”,皮肤冻裂。不龟手,指防治手冻裂的药方,典出《庄子·逍遥游》,这里暗指自己的才能或方略不被重用。
- 弧矢:弓和箭。古代男子出生,悬桑木弓和蓬草箭于门左,象征志在四方。故“弧矢四方事”指男子应立功于边塞或四方。
- 官痴:指过度沉迷于官场,对做官有痴念。
- 蓬户:用蓬草编成的窗户,指简陋的房屋。
讲解
这首词是作者六十岁时的自寿之词,也是一份深刻的人生总结。全词以平实的语言,真挚的情感,展现了一个老年官员在人生暮年的内心世界。
上阕写自己的衰老与无奈。开篇以自嘲的口吻说出自己今年“平头六十”,并以“暑葛霜砧”形象地概括了岁月流转、官场沉浮。接着,“奚所用,皤然一叟”强烈地表达了对自身价值的怀疑,认为自己已是个无用的白发老翁。而“欲觅金丹”与“不龟手”两个典故,一个说求长生不可得,一个说良方无用武之地,深刻地揭示了词人对青春不再的无奈和才能无法施展的悲哀,情感十分沉痛。
下阕由景入情,转入对家国与个人出路的思考。“西风又近中秋候”点明时令,也暗含时光飞逝的感伤。“弧矢四方男子事”是豪情壮志的回响,但紧接着的“争奈灰心也久”则是现实的重击,形成强烈的情感落差。可贵的是,词人没有将这份失落完全归咎于个人,而是想到了“国恩深厚”,这体现出他深沉的爱国情感,尽管心灰,仍不忘君恩。最后,他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了却官痴归去好”,决定结束对官场的迷恋,回归田园。结尾的“姑一笑,付杯酒”,将满腔的复杂情绪——自嘲、无奈、感伤、超脱——都融于一笑和杯酒之中,显得含蓄而旷达,给读者留下无尽的回味空间。
古诗赏析
这首《贺新郎》是李曾伯晚年的一首感怀述志之作,情感深沉,笔触细腻。全词围绕一个“老”字展开,层层递进,抒发了词人花甲之年的复杂心境。
上片起笔便直抒胸臆,点明自己年已六十,宦居星沙。“暑葛霜砧都历遍,还著回旋舞袖”两句,以简练的意象概括了自己几十年的仕途生涯,既有岁月更迭的艰辛,也有官场周旋的无奈。“奚所用,皤然一叟”的自问,透露出对自身价值与处境的迷茫。随后“欲觅金丹驻颜色”的虚妄追求与“空自诧,不龟手”的典故反用,进一步强化了英雄迟暮、怀才不遇的失落感——即使有防止手冻裂的良方(喻治国安邦之策),在这垂暮之年也显得毫无意义。
下片宕开一笔,借中秋将至的时令转换,引出对往昔的回忆与对人生的思考。“弧矢四方男子事”本是词人年轻时的志向,但一句“争奈灰心也久”,道出了理想在漫长现实面前被消磨殆尽的悲哀。然而,词人并未一味沉溺于个人的失落,笔锋一转,写到自己对朝廷“国恩深厚”的感念,体现了传统士大夫忠君爱国的情怀。最终,词人在“了却官痴归去好”的自我劝慰中,找到了心灵的归宿——回归“竹窗蓬户”的旧日清贫生活,并以“姑一笑,付杯酒”作结,这看似洒脱的一笑中,包含了多少对人生的感慨、无奈与释然,读来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李曾伯是南宋后期名臣,一生宦海沉浮,多次出任地方和中央要职,并有抗击金兵的经历。此词应是他晚年出任长沙(星沙)地方官时所作。此时词人已至花甲之年,回顾自己数十年的官场生涯和人生经历,虽然曾有过报国的壮志与作为,但面对时光流逝、功业难成的现实,以及当时南宋朝廷日益衰颓、国事难为的局面,心中产生了深深的疲惫、无奈与归隐之思。词中既有对年华老去的感叹,也有对朝廷恩遇的感激,更流露出厌倦官场、渴望归隐的复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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