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未知 〔宋代〕
那得身无事。
问双溪老子,而今万缘空否。
正使尘劳偿未了,毕竟难昏灵府。
已笑唾,功名如土。
五十九年风雨过,算非非,是是何须数。
垂老也,信缘度。
绿阴朱夏回清暑。
叹病来,觞怯流霞,扇闲白羽。
方念生初增感慨,谁寄乐章新语。
知是我,花庵庵主。
一别三年惟梦见,定何时,相对倾琼醑。
惊世路,有豺虎||。
古诗译文
哪里能让自己身无俗务、清闲自在呢?试问这双溪边的老者(作者自指),如今是否已看透尘世,万念皆空?即使尘世的劳碌还未偿尽,终究也难以蒙蔽内心的灵光。早已轻蔑地嘲笑,把功名视作粪土。五十九年的风雨人生已然过去,算来那些是是非非、对对错错,又何须一一细数。如今已近垂暮之年,一切但凭缘分,随遇而安。
绿树成荫、朱夏之时,迎来了清暑的时光。可叹病体缠身,对美酒(流霞,代指美酒)也心生怯意,白羽扇也因闲置不用而被冷落。正当感念平生初始,增添无限感慨之时,是谁寄来了新填的词章?原来是我的老朋友——花庵庵主(指词人黄昇,号花庵)。自从一别,三年间只能在梦中相见,不知何时才能与你相对,倾杯畅饮。可惊可叹这世路艰险,竟有豺虎当道啊!
知识点
1. 词牌《贺新郎》: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等。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六字,上下阕各十句六仄韵。音调激越,适合抒发豪放或深沉悲凉的情感。
2. 黄昇与《花庵词选》:黄昇,字叔旸,号花庵,南宋末期词人,更重要的是他编选了一部重要的词总集《花庵词选》(全名《绝妙词选》),该选本收录了唐宋词人的大量作品,并附有词人小传和简评,是研究宋词的重要文献。词中“花庵庵主”即指此人。
3. 双溪:位于浙江金华,因有东港、南港两条溪流汇合而得名。南宋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晚年也曾流寓金华,并写下“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名句。因此,“双溪”在诗词中常带有一种沧桑避世的隐逸色彩。
4. 流霞: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仙酒名,后世诗文常用以泛指美酒或喻指时光、彩霞等。
古诗注解
- 双溪老子:作者自称。双溪,地名,在今浙江金华一带,是作者晚年居住的地方。老子,犹言“老夫”,老年人自称。
- 万缘空:佛教语,指看破红尘,心中不再挂念世间万事。
- 灵府:指心、精神。
- 笑唾:嘲笑、唾弃,表示极端的轻蔑。
- 非非是是:即是非、对错。
- 信缘度:一切随缘,度过余生。
- 绿阴朱夏:绿树成荫的夏季。朱夏,即夏天。
- 觞怯流霞:害怕喝酒。觞,酒杯。流霞,神话中的仙酒,这里指美酒。
- 扇闲白羽:白羽扇被闲置,意为天凉不用,也暗指自己不再过问世事。
- 生初:指人生的初始,或指当初的抱负与理想。
- 花庵庵主:指宋末著名词人黄昇,号花庵,编有《花庵词选》。他是作者的朋友。
- 琼醑:美酒。琼,美玉,形容酒的美好。醑,美酒。
- 豺虎:比喻世道险恶,恶人当道。
讲解
这首《贺新郎》是作者晚年的自述心声,也是一封寄给远方知己的回信。我们可以从几个层面来理解它:
第一层:淡泊功名,坚守本心。词的开篇便是一个哲学追问——“哪里才能得到真正的无事与清闲?”作者的回答是,即使身体在尘世劳碌,但只要心灵(灵府)不被蒙昧,就能获得超脱。他用“笑唾功名如土”这样决绝的语句,表明了自己高洁的志趣。五十九年的人生,风风雨雨,是是非非,他看得很淡,认为不必去斤斤计较,一切随缘就好。这体现了他历经磨难后的豁达。
第二层:老病孤寂,思念故友。下阕笔锋转向现实的处境。夏天来了,本该是清暑纳凉的好时节,但他却因老病而失去了生活的热情,连酒也不敢喝,扇子也闲置不用。这种身体的衰败和生活的孤寂,让他倍感失落。就在此时,他收到了朋友黄昇寄来的新词。这份意外的“乐章新语”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灯火,瞬间点燃了他内心的情感。他亲切地称呼对方为“花庵庵主”,足见两人友谊之深厚。
第三层:惊惧世道,忧国忧民。词的结尾,情感再次转折。从思念朋友的温情中猛然惊醒,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却是“世路有豺虎”的残酷现实。这五个字力透纸背,是全词情感的高潮和思想的升华。它暗示了宋末社会动荡、政治黑暗、恶人横行的时代背景。作者个人的身世之叹,最终汇入了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之中,使得这首词的格局变得宏大而沉痛。
总的来说,这首词将个人经历、朋友情谊与社会现实完美融合,情感真挚而复杂,既有超脱的豁达,又有入世的忧愤,是一篇具有深刻内涵的宋词佳作。
古诗赏析
这是一首深沉的人生感慨与友情交织的佳作。全词以问句起笔,“那得身无事”直指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普遍困境,引出下文对自我心迹的剖白。上阕主要抒怀,作者以“双溪老子”自居,表明自己虽历经尘劳,却未被世俗蒙蔽心灵(“毕竟难昏灵府”),对功名富贵更是视如粪土,展现了其超脱豁达的人生态度。“五十九年风雨过”是对前半生的总结,是非功过,不欲细数,只愿“信缘度”,这是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和与从容。
下阕由景入情,从“绿阴朱夏”的季节转换,引出老病之叹。“觞怯流霞,扇闲白羽”不仅写身体之衰,更暗示了心境的萧索与世事的弃置。在这种孤寂感怀中,友人黄昇的“乐章新语”无疑是一剂慰藉,让词人倍感温暖。然而,这丝温情迅速被对现实世界的恐惧所打破。“惊世路,有豺虎”是全词的点睛之笔,也是情感的高潮,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与对国家民族的忧虑紧紧结合在一起,使得这首词的内涵超越了普通的感怀身世,具有了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全词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有力,层次分明,由己及人,由个人情感到社会现实,读来令人动容。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末,作者为隐居在金华双溪的一位不知名词人(一说为冯取洽,但无确凿证据,故通常署名“宋代无名氏”)。此时作者已五十九岁,步入晚年,身体多病。他从友人黄昇(花庵庵主)那里收到寄来的新词,感慨万千,遂写下这首和词。词中既回顾了自己一生淡泊功名、坚守本心的历程,也表达了对世道混乱、人心险恶的深切忧虑,以及对老友的深切思念。宋末社会动荡,战乱频繁,官场腐败,这正是词中“惊世路,有豺虎”的现实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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