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往事如同场一梦，追忆扬州府署的旧游。那画堂的深处，金壶里插着万朵牡丹，将帅们正举行盛大聚会。座上祥云层层涌起，那牡丹的盛况不亚于洛阳的姚黄魏紫。可叹分别之后，关山阻隔，路途遥远。那国色天香的牡丹如今在何处？想来东风吹拂的时候，应当还记得当年我这个狂妄的书记官。惊叹岁月流逝，弹指一挥间。

清晨，烦请快马送来了几枝带着晨露的牡丹。对着小窗，仿佛又重新见到了扬州那美丽的牡丹。料想花儿会怜惜我身体消瘦，我也怜惜花儿日益憔悴。徒然地怅然远望，那竹西亭的歌舞盛会。年纪大了，应该没有骑鹤上扬州的那一天了，只有旧时的春衫上，还点缀着当时的点点泪痕。哪里还有，当年的那种情味呢。

1. 刘克庄：（1187—1269）南宋诗人、词人、诗论家。字潜夫，号后村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是江湖诗派的最大作家，也是南宋后期成就最高的辛派词人。其词风豪迈奔放，慷慨激越，继承了辛弃疾的爱国主义传统，但有时议论过多，略显直露。著有《后村先生大全集》。

2. 词牌《贺新郎》：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等。这个词牌声情激越，宜于抒发豪放悲壮的情感，苏轼、辛弃疾、刘克庄等豪放派词人常用此调填词。

3. 用典与化用：本词多处用典，如“一梦扬州事”化用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竹西歌吹”化用杜牧“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骑鹤”用《殷芸小说》中“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典故。这些典故的运用，不仅使词作语言含蓄典雅，更增加了历史文化的厚重感，含蓄地表达了对扬州往昔繁华的追忆与向往。

4. 托物言志与拟人手法：全词以牡丹为情感的载体。上片通过回忆中的牡丹写昔日的繁华与豪情；下片通过眼前的牡丹写今日的憔悴与感伤。特别是“料得花怜侬消瘦，侬亦怜花憔悴”一句，运用拟人手法，将花与人融为一体，情感互动，极大地增强了词作的艺术感染力，深刻地表现了物我同悲、人花共怜的孤独与无奈。

•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等。
• 一梦扬州事：化用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诗意。
• 画堂：华丽的堂舍，指扬州府署的厅堂。
• 金瓶：铜制或金属的瓶子，此处指插花的名贵花瓶。
• 元戎：主将，军事统帅。此处指扬州的地方长官。
• 洛中姚魏：指洛阳的两种名贵牡丹品种，姚黄和魏紫。
• 关山迢递：形容关隘和山川连绵不断，路途遥远。
• 国色天香：原形容颜色和香气不同于一般花卉的牡丹花，后也形容女子的美丽。此处指牡丹。
• 狂书记：作者自指。刘克庄曾担任过真州（今江苏仪征，属扬州附近）知州兼淮南提举，故称。书记，掌管文书记录的官员。
• 一弹指：比喻时间极短暂。佛家语。
• 芜城：扬州的别称。南朝宋竟陵王刘诞作乱后，扬州城邑荒芜，鲍照作《芜城赋》以讽之，故称。
• 妖丽：艳丽，此处指牡丹花。
• 竹西：亭名，在扬州北门外。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诗：“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 骑鹤：指骑鹤上扬州，典出南朝梁殷芸《小说》：“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赀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欲兼三者。”后因以比喻欲集做官、发财、成仙于一身，或形容贪婪、妄想。这里指重返扬州、享受繁华的梦想。

刘克庄的这首《贺新郎》是一首触景生情、抚今追昔的感怀之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一、时空交错的结构艺术。这首词在结构上最大的特点是时空的强烈对比与自然转换。上片写昔，下片写今。昔日的扬州，是“画堂深，金瓶万朵，元戎高会”的热烈与繁华；今日的郡圃，是“向小窗，依稀重见”的清冷与孤寂。昔日是“狂书记”的年少轻狂；今日是“老矣应无骑鹤日”的垂暮哀叹。这种鲜明的对比，深刻地揭示了岁月无情、人生易老的主题。而连接这两个时空的纽带，正是“牡丹”——由友人送来的数枝牡丹，引发了词人对扬州牡丹的回忆。这种以物为媒，串联今昔的手法，使得情感的抒发自然流畅，毫不突兀。

二、复杂深沉的情感内涵。词中的情感是多层次的。首先是对扬州旧游的深切怀念，那里有他的青春岁月，有他的豪情壮志。其次是对时光飞逝的惊叹与无奈，“惊岁月，一弹指”六字，包含了多少人生感慨。再次是人至暮年的身世之感，从“狂书记”到“老矣”，从“不减洛中姚魏”的盛景到“怜花憔悴”的心境，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最后，结合刘克庄一生的政治抱负和南宋国势日衰的时代背景，这种对个人仕途和扬州繁华的追忆，或许也暗含着对国家往昔强盛的怀念和对现实衰微的隐痛。“那更有，旧情味”的叹息，既是个人情感的失落，也可能蕴含着对那个逝去时代的深沉挽歌。

三、精妙的艺术手法。除了上述的对比和用物为线，本词的艺术成就还体现在：1. 化用与用典，如“一梦扬州事”、“竹西歌吹”、“骑鹤”等，既丰富了词意，又深化了意境。2. 拟人手法，“花怜侬消瘦”、“侬亦怜花憔悴”，人花互怜，赋予了自然景物以人的情感，使词的意境更加凄婉动人。3. 细节描写，“但春衫，点点当时泪”，不写此刻如何悲痛，只写旧时泪痕犹在，以细节见深情，含蓄而有力，给读者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

总而言之，这是一首情感真挚、技巧高超的感怀词作。它通过牡丹这一媒介，将个人命运、历史回忆与时代感慨融为一体，展现了刘克庄作为辛派后劲的深厚功力和独特艺术魅力。

这首词以牡丹为线索，巧妙地将昔日的繁华与今日的落寞联系起来，情感真挚，意境深远，是刘克庄后期词作中的名篇。

上片忆昔。起笔“一梦扬州事”，统领全篇，奠定了全词感伤怅惘的基调。随后词人用浓墨重彩描绘了昔日扬州幕府中牡丹盛开、高朋满座的盛况。“画堂深，金瓶万朵，元戎高会”，场面宏大，气氛热烈。“座上祥云层层起，不减洛中姚魏”，以洛阳名品牡丹作比，极言扬州牡丹的艳丽珍贵，也暗喻座中人物的风流儒雅。接着笔锋一转，“叹别后，关山迢递”，由热烈的回忆转入对离别的叹息。而“国色天香何处在，想东风，犹忆狂书记”两句，以拟人手法，将牡丹与个人融为一体，既写出了对旧地牡丹的牵挂，也透露出对自己当年意气风发的怀念。“惊岁月，一弹指”，在时空的巨大跨度中，词人对光阴飞逝的惊叹溢于言表。

下片感今。“数枝清晓烦驰骑”，回到现实，写友人为词人送来数枝牡丹。“向小窗，依稀重见，芜城妖丽”，对着这几枝牡丹，词人仿佛又看到了扬州牡丹的倩影，唤起了对往事的追忆。“料得花怜侬消瘦，侬亦怜花憔悴”，人花互怜，人与花融为一体。花的“憔悴”既是眼前牡丹的写照，也是词人自身衰老、心境的投射，更是对记忆中扬州繁华事散的象征。最后“漫怅望，竹西歌吹。老矣应无骑鹤日，但春衫，点点当时泪”，层层递进地抒发了绝望的愁绪。徒然地怅望扬州，但已经老去，再也没有“骑鹤上扬州”的希望了，只剩下春衫上旧时的泪痕。结句“那更有，旧情味”，以反问收尾，余音袅袅，将那种往事不可追、旧情不可寻的悲凉推向了极致。

全词结构严谨，对比强烈，语言凝练，情感沉郁。通过回忆与现实的交织，将咏物、写景、叙事、抒情完美融合，体现了刘克庄词风豪迈中见细腻，悲慨中含深情的艺术特色。

这首词大约作于南宋理宗淳祐年间（1241年-1252年），当时刘克庄已步入晚年。词前原有小序：“郡圃牡丹盛开，催以词，为赋此。” 可知此词是作者在福州（词人晚年居闽）任上，因郡圃（官署花园）牡丹盛开，有人催促他为此赋词，从而写下的作品。词人借友人送来牡丹以应景之机，抚今追昔，由眼前的牡丹，回忆起早年任职扬州时，在将帅幕府中所见的牡丹盛会和那段狂放不羁的幕府生涯。今昔对比，繁华与憔悴，少年豪情与暮年伤感交织在一起，抒发了词人对岁月无情、人生易老、旧梦难温的深沉感慨，以及对故人、故土的无限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