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成上人

西山有一位尊者，其出众之姿远超稻麻众僧。他遍参诸方位列第一，诸佛素来为之嗟叹。锡杖之声传至中国（赤县），身披袈裟如青霞垂落。演说流出一切妙法，普见大千世界如沙尘无数。我法本无实存之处，愚昧之人却认为有边际。凡夫即是圣者，归于正道即是邪道。妄念若歇则万缘息灭，举意之间千里之差。有客称病辞官归去，清雅文辞如春月绵长。静卧于金粟如来之室，厌倦端坐马融之纱帐。观照造化嘲笑罨勒（指拘泥于形迹者），自呼其名讥讽镆铘（宝剑名，喻锋芒外露）。瞻望世外之友，相期之心并不遥远。挥动斧斤如郢匠之巧，流水知音如子期之家。拨开云雾示以奔月之速，拂去果实除去空花。尊者感叹前所未有，君之应对无与伦加。清雅襟怀互默相遣，所得非言语齿牙可及。层阴遮蔽朋友相聚受阻，久坐时丹霞斜照。濡毫蘸取仙人之滴露，抒写文藻如晨花绽放。

1. 禅宗“不二法门”：诗中“是凡方是圣，归正即归邪”体现了禅宗超越对立的思维方式，主张凡圣一如、正邪不二，破除一切分别执著。
2. “金粟室”典故：金粟如来是维摩诘居士的化身，维摩诘以在家身示现，其居室虽小却能容纳无量世界，象征“心净则佛土净”的禅理。
3. “马融纱”典故：东汉马融设绛帐授徒，此处反用其意，表示厌倦世俗的讲学与名相之累。
4. “挥斤郢匠”典故：出自《庄子·徐无鬼》，喻指神妙的技艺与默契的配合，此处比喻禅机相契、不假言说。
5. “流水子期”典故：伯牙与钟子期的知音故事，喻指心灵相通的至交。
6. “空花”意象：佛教以“空花”喻指虚幻不实的事物，如《圆觉经》云“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如病目见空中华”。
7. 宋代文人禅学：宋祁与许多宋代文人一样，深受禅宗影响，诗歌中常融入佛理，形成“以禅入诗”的独特风格。

• 和成上人：和，唱和；成上人，法名“成”的僧人，“上人”是对僧人的尊称。
• 稻麻：稻与麻，喻指众多、密集，此处指众多僧侣。
• 遍参：遍访参学，指遍参诸方善知识。
• 赤县：赤县神州，指中国。
• 被祴（bèi gāi）：被，同“披”；祴，古代的一种袈裟或衣饰，指披着袈裟。
• 大千沙：大千世界如恒河沙数，形容无量无边。
• 昧者：愚昧之人。
• 是凡方是圣，归正即归邪：禅宗“凡圣不二”思想，凡与圣本无分别，执著于正邪即是邪见。
• 妄怀万缘息：妄念息灭则万缘皆空。
• 谢病免：以有病为由辞官。
• 金粟室：金粟如来之室，指清净佛室，或指维摩诘居士（金粟如来化身）。
• 马融纱：东汉马融设绛帐授徒，此处反用其意，表示厌倦世俗讲学。
• 罨勒（yǎn lè）：疑指马具或拘束之物，喻指束缚、滞碍。
• 镆铘（mò yé）：古代宝剑名，喻锋芒毕露或执着于名相。
• 挥斤郢匠：《庄子》中郢人鼻上涂白粉，匠石运斤成风削之，喻技艺神妙，此处指禅机相契。
• 流水子期：伯牙鼓琴，钟子期知音，喻心意相通。
• 驶月：飞驰之月，喻迅速无滞。
• 空花：空中之花，虚幻不实，喻妄念。
• 丹霏：红色云霞，指晚霞。
• 涵毫泚仙滴：涵毫，含笔；泚，蘸取；仙滴，仙露，喻文思泉涌。

这首诗是宋祁与成上人的唱和之作，表面是赞美高僧，实则借禅理抒发自己的生命感悟。

开篇“西山有尊者，秀出于稻麻”，以“稻麻”喻众僧，突出尊者之卓异。“遍参居第一，诸佛素所嗟”写其修行之深，连诸佛都赞叹。随后“锡声来赤县，被祴垂青霞”以形象笔法描绘其弘法之姿，锡杖声传遍中国，袈裟如青霞垂落，极具画面感。

“流出一切妙，普见大千沙”赞其说法之妙，能普观无量世界。接着转入哲理核心：“我法果无在，昧者兹有涯。是凡方是圣，归正即归邪。”这是全诗最深刻的四句。佛法本无定相，愚者却执着于有边际；凡夫与圣者本无分别，若刻意求正反成邪见。这四句直接点明禅宗“无住生心”的要义，破除一切二元对立。

“妄怀万缘息，举意千里差”进一步说明妄念与正念的差别：妄念停息则万缘皆空，而一念之差便千里之谬。这是修行中极为重要的提醒。

“有客谢病免，清辞春月赊”转入自身，诗人以“谢病免”自述辞官归隐之志，其清雅文辞如春月般绵长。“静眠金粟室，厌坐马融纱”对仗工整，以维摩诘之室与马融之帐对比，鲜明表达对清净佛法的向往和对世俗名利的厌倦。

“观化哂罨勒，自呼嗤镆铘”用典含蓄，嘲笑被束缚者，讥讽锋芒外露者，体现诗人超然物外的态度。“瞻言世外友，相期心不遐”点明与成上人的深厚友谊，虽为世外之交，心却近在咫尺。

“挥斤郢匠室，流水子期家”两个典故连用，将禅机相契比作匠石运斤、伯牙遇知音，生动写出二人之间不需言说的默契。“披云示驶月，拂果去空花”以自然景象喻禅悟：拨开云雾见月飞，拂去果实空花落，一切自然而然，不假造作。

“师叹未曾有，君对无以加”写尊者对诗人见解的赞叹，而诗人自谦无以复加。“清襟互默遣，所得非齿牙”指出真正的领悟超越言语，彼此心照不宣，所得非口舌所能表达。

结尾“层阴朋盍阻，坐久丹霏斜”写朋友相聚因阴云受阻，久坐至晚霞斜照，略带遗憾中透着禅意。“涵毫泚仙滴，抒藻扬晨葩”以文采收束，诗人濡笔蘸露，如晨花绽放，既回应开篇的尊者，又表明自己以诗明禅的旨趣。

整首诗将佛理、禅悟、友情、人生感悟熔于一炉，既有深邃的哲理思辨，又有生动的意象与真挚的情感。宋祁以诗人之笔写禅者之心，达到了“禅中有诗，诗中有禅”的境界，是宋代禅理诗中的上乘之作。

此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禅理诗，兼具哲理深度与文学美感。全诗以“西山尊者”起兴，塑造了一位超凡脱俗的高僧形象，继而转入对佛理“我法无在”“凡圣不二”的阐发，体现了禅宗“不二法门”的核心思想。诗中“是凡方是圣，归正即归邪”极具辩证色彩，破除了对正邪、凡圣的执著，与《金刚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的意蕴相通。

中段写“有客谢病免”，转入诗人自身境遇，以“金粟室”“马融纱”对举，表现厌弃尘俗、向往清净之心。“观化哂罨勒，自呼嗤镆铘”用典精微，既嘲笑束缚，又讥讽锋芒，体现圆融无碍的处世智慧。“挥斤郢匠室，流水子期家”连用两个典故，喻示与成上人之间如同匠石与郢人、伯牙与子期般的心灵契合，将禅悟的默契写得生动传神。

结尾“披云示驶月，拂果去空花”以自然意象喻禅机，云散月明、果熟花落，皆自然而然，不着痕迹。“清襟互默遣，所得非齿牙”更进一层，指出真正的悟道超越语言，心照不宣。末句“涵毫泚仙滴，抒藻扬晨葩”以文采收束，既呼应开篇的“尊者”，又暗含诗人以诗明禅的旨趣。

全诗结构严谨，由佛理到人事，再由人事回归禅境，层层递进。用典丰富而贴切，语言凝练而意境深远，既具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又保持了诗歌的韵味与形象性，是宋祁禅诗中的佳作。

此诗为宋祁与僧人“成上人”的唱和之作。宋祁（998-1061），字子京，北宋文学家、史学家，与其兄宋庠并称“二宋”。他晚年好佛，与僧侣多有交往。此诗作于其仕途受挫或辞官归隐期间，诗中“有客谢病免”即自况。成上人是一位遍参诸方、悟道高深的禅师，宋祁在诗中表达了对禅理的领悟与对世外友情的向往。宋代文人普遍参禅，此诗体现了宋祁融通儒释的思想倾向，以及他在仕隐之间的矛盾与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