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答莘老见赠

往年辛丑年间，我跟随老师在滨海之州求学。外家有事差遣，我在古邗沟拜见您。孩子们承蒙您的赏识，您赞许我们综览九流之学。您还答应将女儿许配给我，让她采摘蘋草来帮助春秋祭祀。您的文章学问为我开启了渡口和桥梁，盛大的德行如同空船般虚静从容。我们分别又相聚，大约有十年，每次相见我都仰慕您清雅的修养。您长期在官位上没有晋升，在天禄阁勤勉地校勘书籍。文臣武将都在完善各自的职责，您开始被谏官之职接纳。您奔赴邺公城，而我作为被放逐的臣子已南行漂泊。那位善于料理家务的贤妻，在家中供奉百般珍馐。她庄严地前来探视问安，忽然之间却如云雾般消散。遗留下的玩物还在箱箧中，汝水环绕着坟丘。南箕星与北斗星，日月运行如同驿站传递。我们在京城车马辐辏处相逢，存者与亡者已无可言愁。当年的小儿女，所生的孩子已能胜过裘家。在瓯越之地委弃琴瑟，江湖之畔拱卫着松楸。您持节巡察七郡，治政之功如同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还朝之后承蒙嗟叹赏识，明月怎会暗投无光。抱着被子直宿延阁，疏帘靠近奎星钩陈。三生石上的旧梦，记得却又怀疑是否真实。凭几而坐，把一切交付天籁，阅人如同海鸥般自在。胸襟俯视万物，容颜鬓发与百般忧愁相伴。长歌可以当作哭泣，短暂的生命如同蜉蝣。悲欢使人衰老，万世大体相同。高官厚禄逼近身来，白蘋晚景在沧洲。拂拭鞋履，知道道法肥腴，净室之中可见天游。小人如同井底之蛙般快乐，痴迷程度胜过顾虎头。世缘真如嚼蜡，骨相谢绝封侯。在松根下培育茯苓，年岁将晚时盼望华美的车驾。

• 莘老：指孙觉，字莘老，黄庭坚的友人，也是其岳父。
• 往岁在辛丑：指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年），黄庭坚随舅父李常（时任淮南路提点刑狱）在扬州一带游学。
• 从师海濒州：指黄庭坚早年从学于李常。李常时任提点淮南刑狱，其治所近海，故称“海濒州”。
• 外家：指舅家，即李常家。
• 邗沟：古运河名，在今江苏扬州一带，此处指代扬州。
• 综九流：综览九流百家之学，形容学问广博。九流指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九家。
• 归息女：将女儿嫁给我。息女，亲生女儿。此指孙觉将女儿嫁给黄庭坚。
• 采蘋：《诗经·召南》篇名，描写女子采蘋以供祭祀，此处借指女子持家、主祭。
• 虚舟：空船，比喻胸怀旷达，与世无争。《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
• 天禄：天禄阁，汉代宫中藏书阁名，此处借指秘书省或国家藏书机构。孙觉曾任秘书省校书郎。
• 谏垣：谏官官署，指孙觉后来担任谏官。
• 邺公城：指相州（今河南安阳），因魏国公韩琦镇守此地得名。此指孙觉任职之地。
• 逐臣：指黄庭坚自己，因“新旧党争”被贬。
• 娈彼丞中馈：指孙觉的妻子，即黄庭坚的岳母。娈，美好。丞，辅佐。中馈，指家中饮食之事。
• 遗玩：遗留下的玩赏之物，指岳母的遗物。
• 汝水：河流名，流经今河南、安徽，此处指岳母坟墓所在地。
• 南箕与北斗：星宿名，比喻徒有虚名而无实用。《诗经·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 辇毂下：皇帝车驾之下，指京城。
• 瓯越：指浙江温州一带，黄庭坚曾在此任职。
• 持节转七郡：指孙觉在地方任官，辗转多地。节，符节，古代使臣所持凭证。
• 无全牛：出自《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形容技艺纯熟，到达化境。
• 延阁：古代帝王藏书之所，此指馆阁。
• 奎钩：奎星与钩星，星宿名，此处借指帝王的文翰之地。
• 三生石：传说唐代李源与圆泽禅师相约三生相会，后世指前生、今生、来生，喻因缘宿契。
• 阅人如海鸥：用“海鸥忘机”典故，喻与人无争、淡然相处。《列子·黄帝》载海上之人与鸥鸟相亲。
• 短生等蜉蝣：生命短暂如同蜉蝣。蜉蝣，虫名，寿命极短。
• 轩冕：古时卿大夫的车服，借指官位爵禄。
• 白蘋晚沧洲：白蘋，水草；沧洲，水边之地，古时常指隐士居所。喻晚年归隐之志。
• 履拂知道肥：拂拭鞋子，比喻修身洁行。“道肥”指道义充实内心，语出《孟子》“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
• 天游：心与天游，指精神与自然合一，出自《庄子》。
• 蛙井：井底之蛙，喻见识短浅之人。
• 顾虎头：指东晋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传说其痴绝，此处反用其意，谓己之痴更甚。
• 茯苓：一种菌类植物，可入药，古人认为服食可轻身延年，常喻隐居修道。
• 华輈：华美的车驾，喻指显贵的车乘或友人。

这首《和答莘老见赠》是一首五言古诗，长达五十二句，是黄庭坚写给岳父兼挚友孙觉的酬答之作。全诗以时间为主线，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结构严谨，情感深挚，充分展现了黄庭坚后期诗歌“无一字无来处”却又“点铁成金”的艺术特色。

从结构上看，诗歌大致分为三个层次。开篇至“盛德见虚舟”为第一层，回忆早年与孙觉在扬州初识、受其赏识并缔结姻缘的往事。“儿曹被鉴赏，许以综九流”一句，写出孙觉的慧眼识珠，也透露出黄庭坚年少时的自负与才情。“斯文开津梁，盛德见虚舟”则巧妙用典，以“虚舟”赞颂孙觉胸怀旷达、与世无争的品格。第二部分自“离合略十年”至“存没可言愁”，是诗中最具情感张力的段落。诗人历叙数十年间双方仕途的辗转、家庭的变故，特别是对亡妻（孙氏）与岳母的深切追思。“堂堂来问寝，忽为云雾休”一句，写岳母前来问安的身影忽然如云雾消散，极尽哀婉。“遗玩犹在箧，汝水遶坟丘”则通过遗物与坟丘的意象对比，将物在人亡的悲恸刻画得入木三分。第三部分自“当年小儿女”至结尾，笔锋转向当下与未来。诗人赞颂孙觉宦海功绩，“治功无全牛”用庖丁解牛之典，极言其政事练达。其后大量引用《庄子》典故，如“阅人如海鸥”“净室见天游”等，表达了对超然物外、游心于道的境界的向往。结尾数句“小人乐蛙井，痴甚顾虎头。世缘真嚼蜡，骨相谢封侯。松根养茯苓，岁晏望华輈”，以自嘲与调侃之语，表明自己无心仕进、向往隐逸的心志，同时又以“望华輈”含蓄地表达了对友人的深切情谊与对未来的期许。

此诗最显著的特色在于典故的密集运用与情感的深沉内敛。黄庭坚将《庄子》《列子》《诗经》及历史人物典故信手拈来，化入诗中，不仅未显堆砌，反而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厚度与表现力。例如“南箕与北斗”既指星象，又暗喻人生徒劳；“三生石上梦”借佛家典故，抒写人世沧桑与宿命之感。全诗情感起伏跌宕，从早年相遇的欢欣，到中年丧偶的悲戚，再到晚年谈玄论道的超脱，层次分明，真切动人。清代学者方东树评黄诗“于前人外别开生面”，此诗正是其“生新瘦硬”风格中饱含人情温度的代表之作。

此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约1088—1090），黄庭坚与友人孙觉（莘老）在京城汴京重逢之时。孙觉是黄庭坚的岳父，亦师亦友，对黄庭坚有知遇之恩。早年，黄庭坚曾受学于孙觉，孙觉赏识其才华，并将女儿许配给他。二人交谊深厚，跨越数十年。此诗是一首酬答之作，回顾了二人从初识到当下的漫长交往历程，其中交织着仕途起伏、家庭变故、人生感悟等多重内容。黄庭坚时任校书郎，参与修撰《神宗实录》，而孙觉此时也已还朝任官。诗中既有对往事的追忆，对亡妻（孙氏）及岳母的深切怀念，也有对孙觉仕途成就的赞颂，更抒发了作者对人生际遇、仕隐矛盾的复杂心绪。诗中流露出浓厚的沧桑之感与超脱之思，是黄庭坚中年诗风渐趋沉郁、老成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