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器之诗四首·过韩城
张耒 〔宋朝〕
周京无人吊禾黍,七雄按剑分周土。
秦人匹马出函关,六王割地愁为虏。
宜阳古堞故韩都,地接强秦争战苦。
谋穷运去竟亡国,从长苏秦亦何补。
诸侯已尽秦巍巍,嬴氏已亡秦不知。
始皇自是吕家子,宗庙荐享真何为。
山河百战移陵谷,宫殿成尘埋宝玉。
秋风坏冢长荆榛,落日空城散樵牧。
今古悠悠共一丘,争强蜗角欲何求。
谁似令威仙骨健,千年重向故乡游。
古诗译文
周朝的京城荒废了,没有人凭吊那黍苗高粱,七雄各自按着宝剑,分割着周朝的土地。秦人骑着战马出了函谷关,六国君主割地求和,愁苦得如同俘虏。宜阳的古老城墙是过去的韩国都城,此地与强秦相邻,争战频繁,人民苦不堪言。计谋用尽,国运衰败,最终还是亡了国,即使是主张合纵的苏秦又有什么补救作用呢?诸侯国已经灭亡,秦国显得巍峨高耸,可嬴氏已经灭亡了,秦国自己却不知道。秦始皇本来是吕不韦的儿子,宗庙的祭祀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山河历经百战,陵谷都发生了变迁,宫殿化为尘土,埋葬了美玉珍宝。秋风中,荒废的坟冢长满了荆棘,落日的余晖下,空旷的城池中只有樵夫和牧童往来。从古到今,悠悠岁月,最终都归于同一座坟墓,争强斗胜就像蜗牛角上的争斗,又有什么可追求的呢?谁像丁令威那样仙骨健硕,千年之后还能重回故乡游历呢?
知识点
黍离之悲:源于《诗经·王风·黍离》,指看到故国宗庙荒废、长满禾黍而产生的亡国哀思。后世文人常用“禾黍”“黍离”来寄托故国之思和历史沧桑感。
战国七雄:指战国时期七个最强大的诸侯国:齐、楚、燕、韩、赵、魏、秦。其中秦国最终吞并六国,统一天下。
合纵连横:战国时期纵横家提出的外交策略。合纵(从)指六国联合抗秦,以苏秦为代表;连横指六国分别事秦以求自保,以张仪为代表。诗中“从长苏秦”即指苏秦主导的合纵策略。
秦始皇身世之谜:《史记·吕不韦列传》记载,吕不韦将怀孕的赵姬献给秦公子异人,生子政,即秦始皇。后世对此说多有争议,但成为文学作品中讽刺秦朝正统性的常用典故。
陵谷变迁: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形容自然界或人世间的巨大变迁。诗中“山河百战移陵谷”即用此意。
蜗角之争:出自《庄子·则阳》,比喻为了极小的事物而进行无谓的争斗。诗中“争强蜗角欲何求”表达了诗人对功名利禄的虚无看法。
丁令威化鹤:出自《搜神后记》,丁令威学道成仙,千年后化鹤归乡,感慨城郭依旧而人民已非。后世用此典表达思乡、物是人非或向往仙游之情。
古诗注解
- 吊禾黍:凭吊禾黍。典出《诗经·王风·黍离》,周大夫行役至旧都镐京,见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悯周室之颠覆,作诗以寄哀思。后以“禾黍”或“黍离”表示对故国衰亡的感慨。
- 七雄:指战国时期的七个强国,即齐、楚、燕、韩、赵、魏、秦。
- 按剑分周土:形容七雄武力争夺,分割周天子的土地。“按剑”意为手抚剑柄,准备行动的姿态。
- 函关:函谷关,战国时秦国东出的重要关隘。
- 六王:指战国时期除秦国以外的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君主。
- 宜阳古堞:宜阳的古老城墙。宜阳,战国时韩国的重镇,位于今河南省宜阳县。堞,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 从长苏秦:苏秦,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主张合纵(联合六国对抗秦国)。从长,即合纵之长,指苏秦在合纵策略中的领袖地位。
- 嬴氏已亡秦不知:意为秦国虽然名义上统一了天下,但秦朝的统治(嬴氏政权)很快灭亡,仿佛秦国自身并未意识到这一命运。
- 始皇自是吕家子:指秦始皇嬴政的生父实为吕不韦的传说。据《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将已有身孕的赵姬献给秦公子异人,生子政,即后来的秦始皇。
- 陵谷:指地面由高变低、由低变高的巨大变迁,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后喻世事巨变。
- 争强蜗角:比喻为微小利益而争斗。典出《庄子·则阳》,蜗牛左角有触氏国,右角有蛮氏国,相争不休,伏尸数万。
- 令威:指丁令威,传说中汉代辽东人,学道成仙,千年后化鹤归乡,见城郭如故而人民已非,作歌“城郭如故人民非”而去。典出《搜神后记》。
讲解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来赏析宋代诗人张耒的《过韩城》。这首诗编号117049,是诗人途经战国时韩国故都(今河南宜阳一带)所作的一首怀古之作。
一、核心思想
这首诗表面写战国至秦的历史兴亡,实则借古讽今,表达三层意思:第一,批判六国合纵的失败,指出徒有谋略而无实力终难自保;第二,讽刺秦朝虽然武力统一天下,却迅速灭亡,连正统性都备受质疑;第三,通过对历史沧桑的描写,最终上升到对人生意义的追问——争强斗胜如蜗角之争,毫无意义,不如超然物外,像丁令威那样逍遥自在。
二、艺术手法
1. 用典密集而自然。诗中用到了《黍离》、苏秦合纵、秦始皇身世传说、《庄子》蜗角、丁令威化鹤等典故,增强了历史的厚重感。
2. 时空跨度大。从周朝衰微写到秦朝灭亡,再到诗人眼前的秋风落日,最后联想到千年仙游,跳跃性强但逻辑清晰。
3. 情景交融。如“秋风坏冢长荆榛,落日空城散樵牧”二句,将历史感慨融入眼前萧瑟景象,画面感极强。
4. 议论与抒情结合。诗中既有“谋穷运去竟亡国”这样的史论,也有“争强蜗角欲何求”这样的哲理感叹,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
三、重点词句讲解
“周京无人吊禾黍”——开篇奠定苍凉基调,暗示周王室权威丧失,天下大乱。
“七雄按剑分周土”——一个“分”字,写出列强分割天下的无礼与野蛮。
“从长苏秦亦何补”——诗人对苏秦的评价是否定的,认为合纵策略未能挽救韩国等小国的命运。
“嬴氏已亡秦不知”——运用反语,秦朝统治者自以为万世永昌,却不知灭亡已近。
“争强蜗角欲何求”——全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过韩城为线索,纵贯战国至秦的兴亡史,气势雄浑,感慨深沉。全诗可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写战国争雄与韩国亡国。开篇“周京无人吊禾黍”即以《黍离》之悲定下苍凉基调,暗讽周室衰微,天下无主。接着以“七雄按剑分周土”勾勒列强割据的武力态势,笔力遒劲。“秦人匹马出函关”一句,以简驭繁,写出秦东进取天下的锐气。而“六王割地愁为虏”则写六国软弱求和、终难逃被吞并的悲剧。“宜阳古堞”二句聚焦诗人所处之地——韩都旧城,“地接强秦争战苦”七字写尽小国在大国夹缝中的苦难。最后以“谋穷运去竟亡国,从长苏秦亦何补”作结,批判合纵之策虽盛极一时,终因内耗和实力悬殊而徒劳无功,苏秦亦无力回天。
第二层(次四句)写秦朝速亡和秦始皇身世之谜。“诸侯已尽秦巍巍”写秦灭六国、一统天下的鼎盛之状,“嬴氏已亡秦不知”则笔锋陡转,写秦朝实际二世而亡,其衰亡之快出乎意料。“始皇自是吕家子”以传说点出秦始皇的血统疑云,暗讽其正统性不足,进而质问“宗庙荐享真何为”——祖宗的祭祀又有何意义?这是对权力合法性和宗法制度的深刻怀疑。
第三层(最后六句)写历史沧桑与人生感悟。“山河百战移陵谷”用《诗经》典故写世事巨变,“宫殿成尘埋宝玉”以具体意象写繁华湮灭。接着以“秋风坏冢”“落日空城”两组萧瑟画面渲染荒凉,樵牧散归,更显寂寥。结尾四句转入哲理升华:“今古悠悠共一丘”总括千古英雄最终同归坟墓;“争强蜗角欲何求”化用《庄子》典故,嘲笑争斗的渺小无谓。末二句借丁令威化鹤归乡的神话,表达对超脱生死、自由仙游境界的向往,与开头的禾黍之悲形成情感上的超越与解脱。
全诗用典密集而不堆砌,从史实到传说,从《诗经》到《庄子》,熔于一炉。笔法上,忽而豪壮(“秦人匹马出函关”),忽而悲凉(“秋风坏冢长荆榛”),忽而冷峻(“始皇自是吕家子”),忽而旷达(“争强蜗角欲何求”),情感丰富,史识深邃,是张耒怀古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张耒《和陈器之诗四首》中的一首,题为《过韩城》。陈器之生平不详,从诗题看,应是张耒的诗友,二人之间有唱和之作。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北宋文学家,“苏门六君子”之一。其诗风平易晓畅,多感慨历史、关切现实之作。
韩城,即战国时韩国故地,宜阳一带曾是韩国的重镇。张耒身处北宋后期,此时国势日衰,外有辽、夏侵逼,内有党争不断,诗人途经韩城故地,追思战国至秦的兴亡历史,感慨六国合纵之败、秦朝速亡之鉴,借古讽今,抒发对当朝政局的忧虑和对功名利禄的虚无之感。诗中“争强蜗角欲何求”等句,亦流露出诗人看透世事、向往超脱的道家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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