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冲卿崇文宿营直睹壁上题名见寄并寄如了不
司马光 〔宋朝〕
白袍昔纷纷,相与会东堂。
帝梧碧萧瑟,翔集皆鸾凤。
伊余素空疏,滥吹翰黑场。
不为群隽遗,出处聊簪裳。
乐来凡六闰,转毂飞炎凉。
同歌太学下,共醉金马旁。
修竹压窗寒,夭桃倚户芳。
金盘剖卢橘,玉壶分蔗浆。
惊呼局上急,嘲笑杯间狂。
神情一契会,形迹两俱忘。
欢余叹宦薄,离合何能常。
濡毫纪岁时,挥霍素壁光。
去秋随相车,沿牒来东方。
城中未遍辞,不疑逐南荒。
奔波走郊外,取别何苍黄。
举觞未及尽,亟归还束装。
行行到官下,日积簿领忙。
文书拥笔端,胥史森如墙。
况当三伏深,沾汗万淋浪。
细蝇绕眉睫,驱赫不可攘。
涔涔头目昏,始觉冠带妨。
诚知才智微,吏治非所长。
惧贻知己羞,敢不益自强。
因思瓯闽远,南走侵溟涨。
炎蒸异中县,从古无雪霜。
终翰会茅屋,监茗征行商。
欢哗费口舌,解囊收毫芒。
不疑性高介,此困安可当。
山川几千里,问讯谁能将。
冲卿居京邑,青云正腾骧。
寓直紫台上,风露澄东厢。
清夜不成寐,缓步聊彷徨。
拂此壁上尘,远怀同舍郎。
英辞欻感发,高义纷激昂。
泠泠宫殿虚,疯咏何琅琅。
手书成两通,貯之古锦囊。
一往泉山南,一致汶水阳。
坚重金璧体,光寒矛剑芒。
乃知贤隽心,浅俗示易量。
何尝用荣枯,遽尔分否藏。
居然激衰薄,更使清风扬。
古诗译文
当年,身着白袍的书生们纷纷聚集,在东堂相逢。正值帝王的梧桐树下碧叶萧瑟,聚集于此的尽是如鸾凤般的高才之士。
我本素质朴空疏,却冒昧地在翰墨的考场中试笔。我并未被那群英才所遗弃,无论出仕还是归隐,我都聊且佩戴官帽官服以待时。
快乐的日子一转眼过了六年,时光飞速流转,寒暑交替变迁。我们同在大太学之下高歌,共同醉倒在金马桥旁。
窗下修竹压得寒意更浓,户侧夭桃倚门散发芬芳。金盘中剖开新鲜的柑橘,玉壶里分斟着甘甜的甘蔗浆。
大家在棋盘上惊呼对局紧张,在酒杯间互相嘲笑对方狂放。精神志趣一旦契合相投,外在的形迹便都忘却了。
欢宴之余感叹仕途微薄,人生聚散哪里能长久常态?我濡湿毛笔记录岁月,挥洒笔锋于洁白的墙壁上,留下光泽与记忆。
去年秋天,我随着相车的车驾,沿着公文来到东方(指东都或某地官职)。尚未遍别城中友人,便怀疑自己将被贬逐到南荒。
在郊外奔波奔走,取别之时显得如何仓黄急促。举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喝完,急忙归去收拾行装。
一路前行到达官署之下,日日积累着公文书牍的忙碌。文书堆积在笔端,胥吏衙役森严如墙一般排列。
况且正值三伏酷暑,汗水淋淋如同波浪翻滚。细小的苍蝇在眉眼间萦绕,驱赶不去,热度逼人无法抵挡。
汗水涔涔导致头目昏沉,这才觉得头上的冠带也成了妨碍。我深知自己才智微薄,吏治管理并非我所长。
惧怕给知己带来羞辱,怎敢不更加勉励自己自强?因此想到瓯闽(福建一带)路途遥远,南行深入直至溟海之滨。
那里的炎热蒸腾不同于中原郡县,自古以来就没有雪霜降临。最终在茅屋中栖息,监茶或征敛行商的税赋。
喧嚣的市井费尽口舌,解开钱袋收拾细微的毫芒。不疑你性情高洁刚正,这种困顿处境如何能当得起?
山川相隔几千里,问候相思谁能代为传达?冲卿你居住在京城,正在青云直上腾骧高飞。
你寓直在紫台上,清风凉露澄净着东厢。在清冷的夜晚无法成寐,缓步徘徊聊以排解。
你拂去这壁上的尘埃,远远怀念起同窗的舍友。英华的辞章忽然令人感发,高义纷扬令人心胸激昂。
泠泠声韵在虚空的宫殿中回响,疯癫般的吟咏何等琅琅上口。手书书信成为两通,珍藏于古旧的锦囊之中。
一封送往泉山之南,一封送至汶水之阳。这些书信坚实如金璧之体,光芒清寒如矛剑之芒。
于是可知贤隽之心,浅俗之人难以衡量。何尝因为荣华枯落,就突然分出了吉凶祸福的界限。
这种情谊居然能激励衰微薄俗的风气,更使得清风正气得以飞扬传播。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白袍:指古代未做官的书生所穿的白衣,此处代指当年的青年学子。
- 东堂:科举考试的地方,唐代称东堂,后泛指考场。
- 帝梧:指帝王之木梧桐,象征高位或朝廷。
- 六闰:指六年。古历法中五年两闰,故以“闰”代指年岁,此处指时光流逝六年。
- 太学:中国古代设在国都的最高学府。
- 金马:指金马门,汉代学士待诏之所,后泛指朝廷或高门显贵之处。
- 卢橘:即橘子,泛指柑橘类水果。
- 沿牒:指官员调任或出仕,公文传递。
- 簿领:指文书、簿册,代指繁重的公务。
- 胥史:胥吏和书史,指办理文书的低级官吏。
- 瓯闽:古地名,指今福建一带。
- 溟涨:海涨,指大海。
- 冲卿:诗题中提到的收信人之一,指范镇,字冲之,宋代名臣。
- 如了不:诗题中提到的另一位友人,可能指不疑或类似名字的友朋。
- 泉山:地名,具体所指需结合宋地理,此处指诗友所在或去向之一。
- 汶水:古水名,指山东境内河流,亦指代某友人所处方位。
讲解
这首《和冲卿崇文宿营直睹壁上题名见寄并寄如了不》是司马光与友人之间深厚情谊的见证。学习这首诗,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进行深入理解:
首先,理解“崇文宿营直”的背景。崇文院是宋代重要的机构,范镇曾在此值宿。他在值宿闲暇时,偶然看到墙壁上司马光等人早年留下的题名,引发了怀旧之情。这种“壁上题名”是古代文人雅士常见的活动,具有强烈的仪式感。范镇写诗寄给司马光,司马光再和诗并转寄给另一位友人“如了不”,这展示了一个稳固的朋友网络。
其次,关注诗中对比手法的运用。诗的前半部分极力渲染昔日的快乐(同歌、共醉、神情契会),后半部分极力渲染今日的孤寂与忙碌(簿领忙、蝇扰、汗淋)。这种强烈的反差,不仅突出了司马光对昔日同窗生活的眷恋,更反衬出当前处境的艰难,从而使得最后收到友人来信时的感动更加深刻。
再次,体会宋诗“以文为诗”的特点。司马光这首古诗篇幅宏大,叙事详尽,从回忆到现实,从写景到抒情,逻辑连贯,议论深刻。特别是最后关于“贤隽心”与“浅俗”的对比,以及对“清风”的弘扬,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将个人情感上升到道德修养和社会风气高度的思考习惯。诗人认为,真正的朋友关系不应受荣辱得失(荣枯、否藏)的影响,这种超越利害的交往才是最可宝贵的。
最后,通过这首诗,我们可以看到司马光并非只是一个冷峻的史学家或政治家,他也有柔软、感性的一面。他对友情的珍视,对理想生活的向往,以及在逆境中自强不息的精神,都是理解宋代士大夫精神世界的重要窗口。
古诗赏析
全诗情感真挚,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诗歌开篇以“白袍”、“东堂”起笔,营造出一种清新而略带追忆的青年学子形象,奠定了回忆的主基调。中间部分详细描写了昔日同窗在太学、金马门旁的欢聚场景,如“修竹压窗寒,夭桃倚户芳”等句,对仗工整,画面感极强,通过具体的景物和饮食(卢橘、蔗浆)细节,生动再现了昔日友情的温暖与热烈。
随后,诗人笔调一转,从温馨的回忆回到残酷的现实。描写自己在南方官场上的困苦:“沾汗万淋浪”、“细蝇绕眉睫”、“文书拥笔端”,这些细节极具生活气息,真实地反映了宋代文人在地方行政中的狼狈与不适应,同时也表达了对知己的愧疚之情。“惧贻知己羞,敢不益自强”一句,体现了诗人虽身处逆境仍不忘修身立德的高尚情操。
最后部分描写收到范镇来信的情景。范镇“拂此壁上尘”,这一动作极具象征意义,象征着对旧情的珍视和不受时空阻隔的精神连接。诗人感叹友人的英辞和高义,并以“坚重金璧体,光寒矛剑芒”来形容书信的分量,表达了对友情的崇高敬意。结尾“居然激衰薄,更使清风扬”,升华了主题,指出真正的情谊能够抵御世风的浇薄,弘扬清风正气,使全诗在激昂中收尾,余韵悠长。
整首诗语言雅洁,用典自然,情感在回忆的温馨、现实的苦涩与友情的升华之间流转,充分展示了司马光作为诗人深厚的情感世界和高洁的人格魅力。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北宋著名史学家、政治家司马光的作品。司马光与范镇(字冲卿)等人早年皆出身寒微,同列于东堂应试,后来都进入太学、国子监等机构,并在京城结交了众多志同道合的友人。诗中回顾了他们青年时代(“白袍”时期)在东堂、太学、金马门旁的欢聚时光,那是他们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阶段。
随后,作者笔锋一转,记述了 recent 的经历。他提到“去秋随相车”,暗示自己曾跟随宰相车驾或因政治原因被调任外放。他经历了从京城繁华到南方(瓯闽,今福建一带)严酷的官场生活。在南方,他遭遇了酷暑、繁重的文书工作、苍蝇的骚扰以及身为儒生不擅长吏治的尴尬与痛苦。这种“吏治非所长”的感叹,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在地方任职时的常见困境。
此时,友人范镇(冲卿)仍在京城,仕途顺遂(“青云正腾骧”),但范镇却在清夜难眠,拂去壁上的灰尘(即司马光早年题诗的墙壁),回忆起当年的同窗好友,并写下诗赠予司马光及其他友人(如不疑)。司马光收到这首诗及信封(古锦囊)后,深受感动,感慨于友情的坚贞不受荣辱影响,于是写下这首《和冲卿崇文宿营直睹壁上题名见寄并寄如了不》,既是和诗,也是寄给另一位友人“如了不”的信使,以此表达情谊并激励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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