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蔡景繁海州石室

当年芙蓉仙人（指石曼卿）游历过的地方，苍翠的藤蔓缠绕着碧绿的石壁，起初没有道路。他戏谑地将桃核裹在黄泥里，像风雨一样随意抛掷在山石之间。这使得空寂的山岭呈现出锦绣般的景色，无数花朵倚靠着天空映照着大海。花丛间的石室宽敞得可以容纳车辆，装饰着流苏宝盖，仿佛能窥见神灵的居所。不知何年何月，霹雳巨响，神物腾空而起，像王乔的玉棺从墓中飞出。当时他醉卧在此，一醉就是千日，至今石缝中还残留着美酒的糟粕。仙人离去已经五十年了，花已老去，石室空空，又有谁来做主呢？亲手栽种的几棵松树如今已经长成，枝叶如伞盖低垂，苍白的枝干低垂在华美的门窗前。我带着酒来洒酒祭奠先生，后车上还载着弹奏胡琴的女子。一声琴音如冰铁相击，响彻山谷，大海为之翻腾，松林为之起舞。自此以后，又有谁能真正欣赏这美景呢？只有那持节的使臣（指蔡景繁）沉醉其中，无人能比。他独自面对断崖，呼唤旭日东升，红色的波浪与青翠的山峦相互吞吐。我顺着自己的话语寻找余音，拄着拐杖像彭铿那样敲击铜鼓。您用长篇小字从远方寄来这首诗，我一唱三叹，深感凄楚。江风海雨仿佛进入口中齿间，好像听到了石室中胡琴的乐声。我现在年老多病，不出家门，海山岩洞究竟在何方？门外的桃花自开自落，床头的酒瓮已积满尘土。前年放走了歌女柳枝，今年洗心革面归依佛祖。梦中想起旧事，有时还会一笑，但觉得俯仰之间，已是今古之别。希望您不必刻写这首诗，因为东海变为桑田，真是一朝一暮的事啊。

1. 和诗：古代诗人之间用诗词相互唱和，其中按照对方诗题、体裁进行创作称为“和”。本诗是苏轼和蔡景繁之作。
2. 芙蓉仙人：指石延年（994-1041），字曼卿，北宋文学家、书法家，性格豪放，曾隐居海州石室，被称为“芙蓉仙人”。苏轼借此典故寄托追慕之情。
3. 乌台诗案与苏轼贬谪生涯：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诗讽刺新法被捕入狱，后被贬黄州。此诗写于黄州之后，诗中“老病不出门”“洗心归佛祖”反映了其后期心态转变。
4. 沧海桑田：典故出自《神仙传》，指麻姑和仙人王远对话，说东海三次变为桑田。诗中“东海桑田真旦暮”化用此典，感慨世事变化之迅速无常。
5. 古代乐器胡琴：诗中“胡琴女”“似听石室胡琴语”，胡琴在宋代指来自北方或西域的弦乐器，与今天的二胡类相似，为诗词中重要的音乐意象。
6. 白居易放妓典故：“前年开合放柳枝”化用白居易年老体衰时遣散家妓樊素和小蛮（其中小蛮名“柳枝”）的故事，表现诗人晚年的弃绝声色之志。

• 和（hè）蔡景繁海州石室：和，依照他人诗词的题材和体裁作诗。蔡景繁，苏轼友人。海州，今江苏连云港。石室，指海州附近的一处天然石洞。
• 芙蓉仙人：指北宋诗人石延年（字曼卿），因曾任太子中允，且性格豪放，常醉卧石室，故有此称。
• 流苏宝盖：流苏，下垂的彩色丝穗；宝盖，古代车顶或伞盖上的装饰物，此处形容石室中钟乳石等景观的华丽。
• 王乔墓：王乔，即王子乔，传说中古仙人，好吹笙，乘白鹤升天。此处借指仙踪。
• 糟醑（xǔ）：醑，美酒。糟醑，指酒糟和残酒，暗示仙人醉卧的遗迹。
• 偃盖：形容松树枝叶横展，如同车盖。
• 酹（lèi）：以酒浇地，表示祭奠。
• 持节中郎：指蔡景繁，当时可能任“持节”的官职（如转运使等），中郎是汉代官职，借指对方。
• 彭铿：即彭祖，传说中长寿人物，善敲鼓。此处比喻敲击节奏。
• 放柳枝：柳枝，歌女名。此处用白居易放走歌女樊素、小蛮的典故，指遣散身边歌妓。
• 洗心归佛祖：洗心，清除杂念。指晚年苏轼好佛，心境转向佛门。

苏轼这首《和蔡景繁海州石室》是一首七言古体诗，共三十句，三百余字，是诗人中晚期融汇浪漫想象与深沉感慨的代表作。全诗以海州石室为中心，围绕“芙蓉仙人”石延年的逸事展开。讲解时可注意以下几点：

一、内容脉络：全诗可分为四个段落。第一段（前八句）写芙蓉仙人戏掷桃核、染成锦绣花海的传奇，营造出仙凡交织的氛围；第二段（“花间石

这首诗想象奇特，时空跨度极大，将神话、传说、现实与个人经历融合一体。开篇六句以“芙蓉仙人”戏掷桃核的浪漫想象，写石室周围桃花的来历，“坐令空山出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气势壮丽，色彩绚丽。中间部分将石室比作仙居，引入王乔、彭铿等典故，增加神秘色彩。由“仙人一去五十年”转为对时间流逝的感慨，松树成长暗示岁月漫长。后半部分写自己携酒祭奠、友人对日高歌等场景，“一声冰铁散岩谷，海为澜翻松为舞”极写琴声的震撼力，充满动态美。结尾处诗人从回忆回到现实，以“老病不出门”、“洗心归佛祖”自述现状，最后“东海桑田真旦暮”以沧海桑田的典故，总结了一切荣枯变幻、今古交替的必然性。整首诗跌宕起伏，既有豪放洒脱的仙气，又有苍凉悲慨的尘世感，体现了苏轼后期诗歌极富张力又归于平淡的风格。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前后，当时苏轼由黄州团练副使移任汝州，途经海州（今江苏连云港）。海州石室是当地名胜，传说中诗人石延年（芙蓉仙人）曾醉卧于此，并随手抛掷桃核，后长成桃林。苏轼的友人蔡景繁当时可能在海州任职，先作诗咏石室，苏轼便以此诗相和。此时的苏轼经历了“乌台诗案”的打击，贬谪黄州多年，心境渐趋旷达而沉郁。诗中既对仙人之迹表达追慕，又借石室的变迁抒发对人生无常、世事沧桑的感慨，同时也透露出晚年趋向佛老、淡然自适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