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令

花瓣似红又白，含着脉脉芳意； 锦官城外，烟霭轻笼，细雨如丝。 燕子不懂得人间的愁绪， 却在黄昏里惊落几点清泪。 烛花偏偏在红帘底下摇曳， 料想心上人儿怕冷，春寒料峭，正自深眠。 梦里依稀杨玉环的娇容， 又被东风吹得醉意阑珊。

1. 词牌《海棠春令》：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六句、四仄韵，始于史达祖，因其咏海棠而得名，后人罕继作。 2. 锦官城与海棠：成都自后蜀孟昶起广植海棠，宋代有“香国”之誉，范成大《吴船录》记“蜀中海棠，上国所无”。 3. 烛花与吉兆：唐宋人视灯芯结穗为“喜信”，称“灯花”，诗词中常用以反衬孤寂，如辛弃疾“灯花零落”类。 4. 燕子意象：诗词中燕子或喻“信使”，或反衬“离人”，此处用后一种，与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同一机杼。 5. 玉环之典：杨贵妃小字玉环，唐宋诗词借指美人，亦暗示“花如人面”之意，与白居易“芙蓉如面柳如眉”同构。

这首小令表面咏海棠，实则写“春夜怀人”。读时可分三步： 第一步，看“花”与“景”的交融。词人先抓住海棠“似红如白”的特有肤色，再布以“烟轻雨细”的锦城暮春，花与背景同一色调，便透出“芳意”难诉的朦胧愁绪。 第二步，看“禽”与“人”的反差。燕子无情，却被写成“惊堕黄昏泪”，这一“移就”手法，把自然界的雨丝说成燕子替人洒泪，于是无情之物皆化为有情，反衬出“有情人”更加孤独。 第三步，看“烛”与“梦”的递进。烛花本象征报喜，却偏在红帘底下兀自结穗，暗示“喜事全无”；由烛及人，词人想象对方畏寒而眠，体贴之深正见相思之苦；结句引入“玉环”之美与“东风醉”之朦胧，把现实、回忆、梦境打成一团，收得空灵。 通篇无一字直言“愁”，却句句带愁；无一字直写“人”，却句句有人。炼字上，“似”“如”“偏”“又”等虚字层层转折，使小令具有长调的起伏。史达祖以“咏物为骨，寄情为魂”，正是南宋骚雅词派的重要特征。

全词六十字，却层折三转：先写花，继写景，再写燕，复写人，最后以梦收束。上片以“似红如白”四字摄住海棠魂，花色半含，似笑似啼，已寓“芳意”难诉；接以“烟轻雨细”，外景与花心合一，渲染出一层迷蒙愁绪。“燕子不知愁”一转，用禽鸟反衬，把无知的燕子写成“惊堕泪”，无情之物顿化有情，有情之人反衬得更苦。下片由景入人，“烛花偏在红帘底”，一“偏”字极写事与愿违：烛本照欢，却照孤枕；帘本障寒，却隔春意。于是揣想对方“怕春寒正睡”，体贴愈深，思念愈苦。结拍“梦著玉环娇，又被东风醉”，一笔双绾：既写花之妖冶如醉，亦写人之春梦难凭；“玉环”借唐妃以映花容，“东风醉”收尽全篇，花也、人也、梦也，俱被春风捉弄，愁绪随风缥缈无尽。史达祖工于炼字，如“惊堕”“偏在”“又被”，皆极凝练；色感、声感、触感交织，遂成一幅“锦城夜雨海棠愁”的立体画卷。

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汴京人，生卒年无确考，约南宋宁宗朝前后在世。词人多才而位卑，曾入权臣韩侂胄幕，韩败后被贬，流落江南。此阕《海棠春令》借咏锦城海棠，写春寒孤眠之思，实含身世之感。南宋小朝廷偏安，中原未复，士人常借花草莺燕寄寓家国之愁。词中“锦宫外”点明成都，当是词人入蜀幕或途经蜀地所作，时在暮春，见海棠飘零，因成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