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意三首

（第一部分：二妃寻舜）两位妃子正要去寻访舜帝，奔赴万里之外的南方。道路遥远，隔着江汉之水，一叶孤舟漂泊，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不知那苍梧山在何处，气竭力尽只能向青天呼喊。愁苦的泪水化作了楚地的竹，美丽的容颜消逝在湘江之畔。后人建立庙宇祭祀，世世代代称颂她们的贤德。过往的旅人摆设祭品祭祀，狐狸却来到祭坛旁安坐。感怀古事不忍离去，猿猴的悲鸣响彻空山。

（第二部分：青鸾白鹤）明月照耀着高楼，彩女们撩起丝绸的帷幕。歌舞升平直达碧云深处，箫声沸腾如同珍珠帘幕。青鸾飞临南海，天上有一对白鹤。不远万里比翼齐飞，心意是想求得君门的欢乐。然而玉霄宫九重天门紧闭，金锁在夜间也不打开。两只翅膀自觉无力，在云外忧愁地鸣叫。姿态虽美却陷入虚空的高贵，世道屈折没有好的媒人。上下顾盼那皇宫禁地，只能向东飞向白玉台。

（第三部分：巫山神女）楚王究竟去了哪里？只独自留在巫山之中。偏偏让世人看见，在那遥远的江汉之间。停船在那春天的溪水里，人们都希望能一睹神女的灵秀容颜。无论是醒着还是梦中都见到神女，金沙作响是她玉佩的声音。娴静美艳，姿容绝世，令人感到气力微弱。她含笑始终不语，最终化作清晨的云霞飘飞而去。

• 二妃：指舜的两位妃子娥皇和女英。
• 舜：上古圣君，传说南巡死于苍梧之野。
• 苍梧：山名，在今湖南宁远县，相传舜葬于此。
• 楚竹：指湘妃竹，传说二妃泪洒竹上，竹尽斑。
• 青鸾：传说中的神鸟，常伴西王母。
• 玉霄、金锁：喻指深宫禁苑，君门难入。
• 楚王、巫山：引用宋玉《高唐赋》中楚襄王梦会巫山神女的典故。
• 寤寐：醒着与睡着，指时时刻刻。
• 珮环：玉佩，行走时相击发声。
• 朝云：清晨之云，亦暗指巫山神女（“旦为朝云”）。

这首《古意三首》可以看作是一组主题鲜明的咏怀诗。第一首诗以悲悯的笔调讲述了娥皇、女英万里寻夫（舜）的传说。诗人重点描绘了追寻过程的艰难（“万里”“远道”“孤舟”）和结局的悲怆（“气尽”“愁泪”“丧湘川”）。即便是后人立庙祭祀，也掩盖不了现实的苍凉（“狐狸来坐边”）。这既是对古老爱情的哀悼，也隐喻着对某种崇高理想或目标执着追求却终归渺茫的叹息。

第二首诗则转换视角，以神话中的“青鸾”“白鹤”自比。它们“万里齐翼飞”，目标是“君门乐”，即进入宫廷，实现政治抱负。然而，“玉霄九重闭，金锁夜不开”形象地说明了通往权力中心的道路是何等森严与封闭。“两翅自无力”“世屈无良媒”则直接抒发了有志之士因无人引荐或时运不济而报国无门的无奈与愤懑。这显然是诗人自身宦海浮沉、怀才不遇的写照。

第三首诗巧妙地化用了楚王梦遇神女的典故，但重点不在遇合之欢，而在神女的缥缈难寻。“楚王竟何去”暗示了依托（君王）的消失，“独自留巫山”的神女成为一种超脱而孤独的存在。世人“皆愿拜灵颜”，渴望一见，但神女终究是“含笑竟不语，化作朝云飞”。这象征着一切美好的相遇、理想的实现都如同朝云般短暂而虚幻，可望而不可即。三首诗层层递进，从追寻的悲壮，到求索的受阻，最终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哲思，韵味悠长。

《古意三首》并非简单吟咏古事，而是以三个独立的典故片段，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哀愁与失落感的意境。第一首写二妃寻舜的悲剧，突出“远”“孤”“愁”“丧”等字眼，渲染了追寻的艰辛与结局的渺茫，末尾“狐狸坐边”更添荒寂，贤者事迹虽被祭祀，但现实已是物是人非。第二首以青鸾白鹤求入君门不得为喻， “玉霄九重闭，金锁夜不开”形象地揭示了仕途的阻塞与理想的破灭，“世屈无良媒”直指人才选拔的弊端。第三首化用巫山神女典故，神女的“含笑竟不语，化作朝云飞”象征着美好事物（包括理想、机遇）的虚幻与不可把握。三首诗情感基调统一，由历史传说到神话想象，层层递进，表达了诗人对人生际遇的迷茫、对功名富贵的幻灭之感，以及对永恒与瞬息的哲学思考。语言清丽含蓄，意境幽深旷远，是常建诗歌风格的典型体现。

常建为唐代开元、天宝年间诗人，诗名颇著，但其仕途失意，后隐居于鄂渚。此组诗《古意三首》当为其游历或隐居期间所作。诗中连续运用了舜与二妃、求仙青鸾、楚王神女三个历史悠久、意象优美的神话传说，借古喻今，抒发了对贤者不遇、理想难觅、人生空幻的深沉感慨，也折射出诗人自身怀才不遇、对现实政治有所失望的心境，体现了唐代咏史诗、游仙诗与感怀诗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