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 鸣鹤馀音卷之一
马钰 〔元朝〕
苦海为人,随波逐浪,茫茫甚日休期。
为酒色财气。
一向粘惹,瞒心昧己。
不算前程,幼躯有限,待作千年之计。
忽一朝阴公来请,看你教谁替。
千间峻宇,金玉满堂,毕竟成何济。
劝诸公省,早把凡笼猛跳出,向物外飘蓬,放落魄婪耽,鹑居*食,昏昏炼已。
默默地,怡神养气。
丹成既济。
乘彩云,跨凤归。
古诗译文
人生在尘世苦海中,如同随波逐流的浮萍,茫茫无际,不知何时才是终点。人们总是被酒、色、财、气这四样东西纠缠,昧着良心做尽错事。从不思量未来的前程,只顾着这短暂脆弱的躯体,妄图做千年的长远打算。忽然有一天,阴间的鬼差来索命,到时看你让谁去替你赴死?纵有千间华屋,金玉满堂,最终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奉劝诸位省悟吧,赶快跳出这凡尘的牢笼,向着世俗之外漂泊流浪,做一个无拘无束、安贫乐道之人,穿着破衣烂衫,吃着粗茶淡饭,在昏昏默默中修炼自己。在静谧之中,涵养精神,调理元气。待得金丹炼成,功德圆满,便可乘着五彩祥云,驾着凤凰,回归那永恒的仙境。
知识点
全真道:道教的重要宗派,由王重阳于金代创立。主张儒、释、道三教合一,以《道德经》、《般若心经》、《孝经》为主要经典。教义核心是“全真”,即“全其本真”,要求道士出家住观,注重内丹修炼,不尚符箓与黄白之术。马钰作为王重阳的大弟子,继承并光大了全真道,强调“清静无为”才是修道根本,对后世道教发展影响深远。
内丹术:道教重要的修炼方术,相对于以身外的矿石药物炼制长生丹药的“外丹”而言。内丹是以人体为“鼎炉”,体内的精、气、神为“药物”,通过特定的方法(如“炼己”、“调息”、“周天”等)在体内进行修炼,使精、气、神凝聚不散,结成“金丹”,从而达到祛病延年乃至长生久视的目的。诗中的“炼已”、“怡神养气”、“丹成”均是内丹术语。
酒色财气:在传统文化中被称为“四大戒”或“四堵墙”。古人认为这四者是人性的弱点,是招致灾祸和堕落的根源。佛教也有类似的“贪嗔痴”三毒之说。全真道尤其强调出家修道必须先断除这四害,方能清静身心,见得性天。
古诗注解
- 苦海:佛教术语,比喻众生在尘世间受无尽的痛苦和烦恼,犹如无边无际的苦海。
- 酒色财气:指嗜酒、好色、贪财、逞气,被视为人生四戒,是使人沉沦的根源。
- 瞒心昧己:形容违背良心做坏事,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
- 阴公:指阴间的鬼差或掌管生死的神灵,俗称阎王或无常。
- 凡笼:比喻束缚人的尘世、名利场或家庭牵累,如同牢笼一般。
- 物外:指世俗之外,超脱于尘世喧嚣的境界。
- 鹑居*食:此处“*”通“羶”或“糲”,指像鹌鹑一样居无定所,像幼鸟一样饿了才吃,比喻生活简朴,随遇而安,不求安逸。
- 炼已:道教内丹术语,指修炼自身的心性、精气神,是炼丹的基础功夫。
- 怡神养气:使精神愉悦,保养元气,指一种宁静致远的修养功夫。
- 丹成既济:“既济”是《易经》中的一卦,象征成功、圆满。这里指内丹修炼成功,功德圆满。
讲解
各位朋友,我们今天一起来了解元代道士马钰的这首《孤鹰》。这首诗名为“孤鹰”,鹰在道家文化中常象征着孤傲、超脱、目光锐利,正如一个看破红尘、立志修行的道人,从高处俯瞰着茫茫尘世。
诗的开头描绘了一幅芸芸众生的苦海浮沉图。“苦海为人,随波逐浪”,一开篇就奠定了全诗的基调——人生是苦的。为什么苦?因为人们被“酒色财气”这四样东西牢牢捆住了,为了它们,人们不惜“瞒心昧己”,还以为自己能活一千年,做着长久享受的打算。作者用非常犀利的语言戳破了这个幻想:“忽一朝阴公来请,看你教谁替?”死亡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无论你拥有多少“千间峻宇,金玉满堂”,在死神面前都毫无用处。这是当头一棒,也是全诗的第一个警醒。
那么,出路在哪里?下半部分就是答案。作者从批判转向劝导,语气变得恳切:“劝诸公省”。他号召大家“猛跳出凡笼”,也就是摆脱世俗名利的束缚,到“物外”去过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这种生活是什么样的?“放落魄婪耽,鹑居*食”,外表看起来很落魄,吃穿住都很简陋,但这其实是主动选择的简朴和自由,是为了“昏昏炼已”、“怡神养气”。这是一种大智若愚的境界,在旁人看来的“昏昏”,恰恰是在积蓄能量,修炼内在的精华。
最后四句是全诗的高潮和归宿。“丹成既济”,当修炼达到圆满,精气神凝结成圣胎(金丹),修行者便完成了生命的质变,从而获得了终极的自由——“乘彩云,跨凤归”。这个“归”字用得特别好,它暗示我们本是从道中来,历经尘世的磨炼,最终又回归到永恒的道中去。整首诗从批判现实的痛苦,到指出修行的道路,最后描绘成仙的美好,层层递进,既是一个师父对弟子的谆谆教诲,也是一个觉悟者对后来者的深切呼唤。它告诉我们,人生虽然短暂且充满诱惑,但只要我们能够警醒,放下执念,向内寻求,就能超越生死,获得真正的解脱。
古诗赏析
这首《孤鹰》是一首典型的道教警世词,语言直白,说理透彻,情感浓烈。上阕以“苦海”起兴,直指人生痛苦的根源在于“为酒色财气”,批判世人为了眼前享乐而“瞒心昧己”,不考虑生命的短暂(幼躯有限),做着千年的黄粱美梦。笔锋一转,用“忽一朝阴公来请”的当头棒喝,描绘出死亡的必然性与无情,追问“看你教谁替”,极具震撼力,点出了生命的孤独与不可替代。
下阕转而提出解决方案,是全词的核心。作者苦口婆心劝诫世人“省”,要“猛跳出凡笼”,走向“物外”,做一个“放落魄婪耽,鹑居*食”的修道者。这里描述的是一种简朴、自由、无拘无束的生活状态,与上阕的奢华享受形成鲜明对比。最后四句描绘了修行的过程和美好的结局:“昏昏炼已,默默地,怡神养气”,强调内丹修炼的静与专;而“丹成既济。乘彩云,跨凤归”则用瑰丽的想象,描绘出得道成仙、超脱生死的理想境界,给人以无限的希望。全词结构严谨,先破后立,从批判现实到指引出路,劝世意味极强,体现了全真教“以道为体,以术为用”的思想。
创作背景
马钰是全真道第二代掌教,师从王重阳。这首诗收录于《鸣鹤馀音》,是一部道教诗集。元朝时期,全真教盛行,主张“三教合一”,以“识心见性、除情去欲、忍耻含垢、苦己利人”为宗旨。作者身处宋末元初的乱世之后,目睹世人追名逐利、贪图享乐,深感人生无常、苦海无边。为了劝诫世人看破红尘、摆脱酒色财气的束缚,追求精神上的解脱和长生久视之道,他创作了这首充满道教警世思想的诗歌。诗中强烈地表达了作者对于尘世生活的厌倦以及对超脱物外、修炼成仙的向往,旨在点化世人,勘破生死,及早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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