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意九首

一场雨后，炽热的云霞散尽，我闭门独处，心境幽深宁静。兰花与芙蓉，在满院中共同散发芬芳。思念的佳人远在天涯，好鸟的鸣叫声声悦耳。我拥有双白璧，并不羡慕虞卿的财富。我怀有径寸宝珠，那是天地间的精华。把玩它，居室生辉，身心潇洒安适。这境界只应天上仙人才能领会，见到我清亮的双眼。太阳照耀万物，草木感怀春天的恩泽。而茫茫尘世中，人们却在追逐名利，培植欲望之根。我本是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隐士，自幼懂得天子的尊贵。学习《毛诗》，言语也多直率真诚。不羡慕那些膏腴富贵之辈，不依附权势，如同山崩奔逃一般。只愿追寻桃李芬芳的小径，远离尘嚣，去往有德长者的门庭。美人姿态如游龙，身穿绣着金鸳鸯的华服。手拿古式的刀尺，身处白玉堂中。文章写得遒劲有力，玉佩叮当作响。春风吹动桃花，片片飘落在华美的井栏上。何不学习飞鸟，远随朱雀翱翔。天地间的清正之气，已融入诗人的心脾。圣贤留下的清风，不会停留在恶木的枝头。千万人之中，也许只有一两人能理解。回忆在东溪的日子，正是花开花落之时。几次想用黄金，铸成一个知音钟子期。不要轻视白云的洁白，它不与风雨同流。不要小看牧羊童，他或许就是黄初平那样的人物。人生不像日月，光辉岂能永存？荣耀与耻辱，自古便是相对存在的。你没看见于公高筑门闾，子孙后代都享有高官厚禄吗？古人的交情如真金，百般锤炼色泽不改。今人的交情如山洪暴发，瞬间便生出尘埃。我愿君子的气节，能如青松般栽种流传。我恐怕那荆棘之花，只会为小人而开。伤心又伤心，吟唱着登上高台。常常思念谢灵运，他的文章具有神力。这是何等清朗的清风，凛然之感似曾相识。一种顽石，得以成为翻译佛经的石碑；一种枯木，得以做成登山的木屐。永嘉设郡之后，山水更加鲜亮碧绿。何时能学飞鸟，一去观赏那些遗迹。常常思念李白，他的诗笔如仙，驱使着自然造化。唐玄宗用七宝床招待他，皇宫殿宇任他往来。一旦高力士为他脱靴之后，美玉上便生了青蝇一样的谗言。紫皇殿前的五色麒麟，忽然挣断了黄金锁链。五湖的巨浪如银山，他满船载酒，击鼓而过。贺知章已成异物，他的颠狂有谁能相和？怎知江边的坟墓里，他不是仍在醉卧？回忆在山中的时光，丹桂花开得繁盛。红色的泉水浸润着仙草，白昼里生机勃勃。在箬叶搭建的屋中升起地炉，翠绿的墙壁上挂着藤萝衣裳。在竹窗边诵读经书，身旁有三两只白猿。东峰上有一位老人，眼睛碧绿，头骨奇伟。种植薤菜，烹煮白石，心志情趣如同婴儿。月亮上来时敲门，月落时分才归来。他传授我微妙的诀窍，教我心境恬淡，无所作为。离别已有六七年，只恐他已白日飞升成仙。

1. 作者贯休：晚唐五代著名诗僧，字德隐，俗姓姜，婺州兰溪（今属浙江）人。工诗善书，画罗汉尤甚著名，风格奇古。有《禅月集》传世。 2. 古意诗：古诗的一种体裁，多托古喻今，抒发感慨，风格一般比较古朴刚健。 3. 典故运用：诗中密集使用历史典故和人物传说，如虞卿、钟子期、于公、谢灵运、李白、力士脱靴、黄初平（初平）、贺知章等，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学养和以古鉴今的创作手法。 4. 佛道思想：作为僧人，诗中体现了佛教的出世、清净思想（如“闭门心冥冥”、“玩之室生白”）；同时也融入了道家的隐逸、修仙观念（如“煮白石”、“恬澹无所为”、“白日飞”）。 5. 对比手法：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如“古交”与“今交”的对比，“君子气”与“小人开”的对比，“一荣”与“一辱”的对比，增强了批判力量和艺术感染力。 6. 意象象征：诗歌运用了大量象征性意象，如“白璧”、“径寸珠”象征高洁品格，“青松”象征君子气节，“荆棘花”象征小人得志，“白云”象征高洁不与俗流。 7. 永嘉山水：诗中提到“永嘉为郡后，山水添鲜碧”，永嘉（今温州）山水因谢灵运的出任和歌咏而闻名于世，是中国山水诗的重要发祥地之一。

这首诗可以看作贯休的一篇精神自述和处世宣言。开篇描绘的雨后静居场景，奠定了全诗超脱、内省的基调。诗人随即表明，他的财富在于精神世界的丰盈（“双白璧”、“径寸珠”），而非世俗的权位金钱。他对“茫茫尘土飞，培壅名利根”的社会现象深感厌恶，申明自己“不慕需臑类，附势同崩奔”的立场，宁愿追寻“桃李蹊”，接近有德长者。 诗中，“我愿君子气，散为青松栽。我恐荆棘花，只为小人开”几句，集中表达了诗人的价值观和忧患意识，他希望正气长存，却又对小人得志的现实感到无奈和伤心。这种矛盾心情促使他“吟上高高台”，借追慕古代贤人来寻求精神慰藉和力量。谢灵运的文章神力、李白的仙笔造化、贺知章的颠狂不羁，都是他心中理想人格的投射。 结尾部分对山中遇仙经历的回忆，带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可视为诗人对终极精神自由境界的向往。那位传授“恬澹无所为”诀窍的“东峰老人”，仿佛是引导诗人超越尘世纷扰的精神导师。最后“只恐白日飞”的担忧，实则是对这种至高境界的肯定与向往。 在艺术上，诗人将深刻的哲理思考、强烈的情感抒发与丰富的意象、典故融为一体，语言纵横捭阖，气势磅礴，充分展现了贯休诗歌“骨气浑成，境意卓异”的特色。阅读此诗，需要仔细品味其字面背后的象征意义和深沉情感，方能领略其艺术魅力和思想深度。

贯休此诗篇幅宏大，意蕴丰富，是其“古意”诗风的典型代表。全诗以雨后闭门、心冥意静起兴，随即展开一幅广阔的精神画卷。诗人通过“兰花芙蓉”、“双白璧”、“径寸珠”等意象，象征自身高洁的品格和富足的精神世界，宣称“不羡于虞卿”，表现出强烈的独立人格和超脱世俗的价值取向。中间部分，诗人纵横古今，对比“古交如真金”与“今交如暴流”，批判现实社会中名利的虚妄和人际的浇薄，并表达了对“圣人遗清风”和知音难觅的感慨。诗中穿插了对历史人物（于公、谢灵运、李白、贺知章）的追忆和评点，借古讽今，深化主题。最后，诗人将笔触转向山中修道遇仙的回忆，以“只恐白日飞”作结，将全诗的超然意境推向高潮。艺术上，诗歌语言奇崛峭拔，想象丰富瑰丽，比喻新颖奇特（如“今交如暴流”），大量运用典故而自然贴切，形成了一种既古奥深沉又潇洒飘逸的独特风格。整首诗情感充沛，时而恬淡，时而激愤，时而向往，真实地反映了乱世中一位高僧兼诗人复杂而深邃的内心世界。

此诗是晚唐五代诗僧贯休《古意九首》中的一首（或为组诗总称，此处文本为其中长篇）。贯休生活于唐末至五代初年，社会动荡，战乱频仍。他虽为僧人，却心系苍生，性格耿介，诗风奇崛。这首诗充分体现了其思想情怀：一方面，他追求超脱尘世、恬淡自守的隐逸生活和精神境界，诗中多次表达对自然、清静、高洁品格的向往，以及对权势富贵的蔑视；另一方面，他又对当时社会名利追逐、交情浅薄的风气感到痛心，并通过对古代圣贤（如谢灵运、李白、贺知章）和理想人格（如君子气、青松）的追慕，来表达自己的坚守和批判。诗中的“东峰老人”形象，可能寄托了其学道求仙的理想。整体而言，这首诗是贯休在乱世中复杂心境的集中抒写，融合了佛道思想、隐逸情怀和对现实的深沉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