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杂咏 长洲苑(在太湖北岸)
高启 〔明朝〕
中国久无伯,阖闾思骋功。
讲蒐开别苑,训武出离宫。
宰嚭应参乘,巫臣实御戎。
鼗鸣深谷应,罝掩广场空。
远曳捎云旆,高弯射月弓。
三驱仪已毕,七伐步还同。
甲骑从舆后,蛾眉侍幄中。
煮胎须紫豹,胹掌得玄熊。
乐事方难极,英图忽易穷。
城迷歌黍客,地属采荛童。
辇道崩秋雨,旗门失晚风。
犬亡晙肆狡,人去雉争雄。
草树迎萧索,湖山罢郁葱。
犹疑见猎火,寒烧夜深红。
古诗译文
中国长期缺乏霸主,吴王阖闾决心争强图霸,建功立业。他下令开辟长洲苑,作为讲武训练、检阅军队的别苑,军队从宗庙之外出发前往。宰相宰嚭应当陪同乘车,巫师巫臣实际负责驾驭战车。鼗鼓在深谷中敲响,回响激荡,设下的罗网笼罩广场,猎物全无。旌旗远远拖曳,仿佛触及云端;弓矢高昂,弯弓搭箭,势如射月。三次驱赶围猎的礼仪已经结束,七次进军的步伐依然整齐划一。披甲的战马跟随在君王车舆之后,美眉善舞的歌姬侍奉在帷帐之中。煮制的菜肴要有紫色豹胎,烤炙的肉掌要有黑色熊掌。欢乐的事情正难以达到极致,宏伟的图谋忽然就走向终结。城市迷失在黍米之歌的客旅声中,这片土地如今已归属于采摘柴薪的孩童。车驾的道路崩毁于秋雨之中,旗帜门楼在晚风中失去踪迹。野犬亡故,狡诈的狡诈不再,人们离去后,雉鸡争雄于空苑。花草树木迎接萧条冷落,湖光山色不再郁郁葱葱。仿佛还能看见打猎的篝火,寒夜中燃烧得通红。
知识点
一、吴王阖闾与长洲苑
吴王阖闾是春秋时期吴国重要君主,在位期间重用伍子胥、孙武,推行改革,国力强盛,参与会盟,击败楚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长洲苑是他讲武练兵、狩猎游乐的场所,位于今苏州太湖之滨。
二、古代田猎制度
“三驱”指古帝王田猎时张网于三面,留一面,体现仁德好生之德,既是军事训练,也是礼仪展示。“七伐”出自《管子·七法》,指进兵或行动中的七种规范,此处象征军纪严明、步法整齐。
三、高启与《姑苏杂咏》
高启是明初著名诗人,其《姑苏杂咏》组诗广泛咏录苏州历史名胜与人物,兼具史志与文学价值。本诗通过对长洲苑今昔对照,展现对吴国兴衰的深刻思考。
四、用典与意象
诗中“宰嚭”“巫臣”等人物,以及“紫豹”“玄熊”等珍馐,既反映当时贵族生活的奢华,也暗含奢靡误国的历史批判。结尾“猎火”意象,以火光的红热与寒夜的冷寂对比,强化兴亡之感。
古诗注解
- 中国久无伯:指春秋时期中原及吴越地区长期没有真正的霸主,吴王阖闾企图称霸。
- 阖闾:吴国君主,春秋五霸之一,曾任用伍子胥、孙武等人才,国势强盛。
- 骋功:施展功业,追求功名。
- 讲蒐:古时春秋两季在郊外操练军队,称为“蒐”或“习戎”,此处指检阅训练。
- 离宫:帝王行宫,此处指长洲苑的别宫。
- 宰嚭:即太宰伯嚭,吴国重臣,后为伍子胥所恨,勾践越国使者,后引兵入吴。
- 巫臣:春秋时郑国大夫,后奔吴,任工尹,负责掌管兵器及巫祝之事,此处泛指随车侍从。
- 参乘:陪乘,古时乘车三人,中间为主,左边为参乘(车右)。
- 御戎:驾驭战车,戎指战车或战争。
- 鼗(táo):一种小鼓,三弦,摇动发声,古时用于节乐或狩猎指挥。
- 罝(jū):一种捕捉野兽的网或陷阱。
- 三驱:古时帝王田猎的礼节,张网于三面,留一面,以示好生之德,象征仁政。
- 七伐:借指军事行动或进兵之策,语出《管子》等,此处指军纪或步法整齐。
- 甲骑:披甲的战马及骑兵。
- 蛾眉:形容女子眉美,代指宫中舞姬或侍妾。
- 胹(ér):烤炙。
- 玄熊:黑色的熊,泛指珍禽异兽。
- 英图:宏伟的图谋,指阖闾争霸的雄心。
- 歌黍客:典故,秦穆公时马嬴氏等,或指黍米之歌,代指繁华落尽后的歌者或旅客。
- 采荛(ráo)童:采摘荛草(柴草)的孩童,象征荒野无人之境。
- 辇(niǎn)道:帝王所乘的车马道路。
- 晙(jūn):通“骏”,良马;晙肆,指马厩或放马之处。此处“犬亡晙肆狡”意喻昔日良犬良马已亡,狡诈之气消散。
讲解
这首诗以时间为轴,前半部分回溯历史,后半部分聚焦当下。首先,诗人设定背景:天下无伯,阖闾不甘平庸,欲图强盛,因此开辟长洲苑,作为军事训练基地。这里“讲蒐”与“训武”并非单纯的娱乐,而是带有政治与军事目的的国家行为。随后,诗人详细描绘苑中场景:有宰嚭陪车,巫臣驾驭,鼗鼓回响,网罝设张,旌旗高扬,弯弓如月。这些细节不仅展示了吴国军队的威严与秩序,也暗示了阖闾对军事力量的极度重视。“三驱仪已毕,七伐步还同”进一步强调仪式的完整与纪律的严明,显示出一种制度化的军事力量。然而,“甲骑从舆后,蛾眉侍幄中”一句,将粗犷的军事与柔美的宫廷并置,透露出权力背后的享乐色彩。“煮胎须紫豹,胹掌得玄熊”则直接点出饮食的奢华,与前面的军事荣耀形成微妙张力,暗示盛极而衰的隐患。
诗的转折点在于“乐事方难极,英图忽易穷”。这两个短句节奏急促,仿佛一个惊叹,打断了前面的铺陈,宣告了辉煌的终结。随后,场景瞬间切换:曾经的苑囿,如今城郭迷离,土地归于采草的童子;秋雨崩毁了车马之道,晚风卷走了旗帜之门;犬马亡佚,野鸡争斗;草树萧索,湖山失去往日葱郁。这里的“我”已不在,只有自然与废墟共存。最后,“犹疑见猎火,寒烧夜深红”是全诗最富诗意的结尾。在极度寂静与寒冷中,仿佛还能看到当年狩猎的火光,它不是实写,而是心理上的“犹疑”,是记忆与现实的交叠。火光“寒烧”,既写出夜晚的冷,也写出历史的冷。红色,是温暖,也是血色,是生命的残余,也是毁灭的象征。诗人并未直接抒发悲叹,而是让景象说话,让“红”色在“寒”夜中燃烧,留给读者无限的回味空间。整首诗通过空间的移动(从苑内到苑外,从近景到远景)和时间的跳跃(从春秋到明初),完成了对一段历史命运的宏大叙事,语言精炼,意象叠加,层次丰富,是高启咏史诗的代表作。
古诗赏析
此诗结构严谨,起承转合分明。首联点明阖闾称霸的雄心与开苑训武的事实,奠定全诗基调。颔联、颈联铺陈昔日演武、狩猎的盛况:从人员配置(宰嚭、巫臣)到声响(鼗鸣),从视觉(旆、弓)到礼仪(三驱、七伐),甚至细化到饮食(紫豹、玄熊),极写奢华与军威。这些描写不仅展现了吴国曾经的强盛,也暗含骄奢之兆。转折处“乐事方难极,英图忽易穷”,笔锋陡转,指出繁华易逝,霸业难久。尾联以“城迷”“地属”“辇道崩”“旗门失”等意象,将昔日的宏伟苑囿还原为无人问津的荒野,连野犬、雉鸡都成了主人,草树萧索,湖山不再郁葱。最后以“猎火”收束,寒烧夜深,既是对昔日狩猎场景的虚幻回忆,也象征吴国霸业如残火般熄灭,余温犹在但终归黑暗。全诗通过今昔对比,语言典雅,意象丰富,气势磅礴而又苍凉深沉,体现了高启作为吴中诗人的历史视野与艺术功力。
创作背景
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青丘子,明朝杰出诗人,与杨基、张羽、徐桢齐名,号称“吴中四才子”。他生活在明初,深受元末动荡与明初政治环境的影响。《姑苏杂咏》是高启组诗的一部分,主要歌咏苏州(古称姑苏)的历史遗迹和名胜古迹。长洲苑位于今江苏省苏州市太湖之滨,原是春秋时吴王阖闾讲武练兵之所。阖闾在伍子胥、孙武辅佐下,一度成为春秋霸主,但后来因伯嚭贪财受贿、夫差继位后听信谗言诛杀伍子胥、夫差与越王勾践争霸失败,最终吴国被越国所灭。高启借咏长洲苑,追忆吴国昔日繁华与军事盛况,对比今日荒凉,抒发兴亡之叹。通过描写昔日的狩猎、演武与今日的野草、湖山萧索,揭示了“盛极必衰”的历史规律,也寄托了诗人对历史沧桑的感慨。
作者信息
高启(1336-1373)汉族,江苏苏州人,元末明初著名诗人,与杨基、张羽、徐贲被誉为“吴中四杰”,当时论者把他们比作“明初四杰”,又与王行等号“北郭十友”。字季迪,号槎轩,平江路(明改苏州府)长洲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洪武初,以荐参修《元史》,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官,受命教授诸王。擢户部右侍郎。苏州知府魏观在张士诚宫址改修府治,获罪被诛。高启曾为之作《上梁文》,有“龙蟠虎踞”四字,被疑为歌颂张士诚,连坐腰斩。有《高太史大全集》、《凫藻集》等。古诗数量:高启全部诗词(847首)名句数量:高启经典名句(1751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