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杂咏 言公井

那位（有如子游般）清高的武城长官，留下的水井就在虞山的北面。
历经千年，井水从未枯竭，可见当初开凿之功何其深远。
它可以灌溉园林菜地，但其中蕴含的“道”之源又有谁去探求？
昔日（子游）以弦歌教化百姓的声音早已停歇，只剩下汲水的瓶子和井绳沉浮依旧。
怎能忍心让清澈的井水白白流淌而无人取用，这让人不禁发出忧伤的叹息。
然而，如同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快乐并未改变，或许这里也留存着（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的贤者之心。

• 寥寥：稀少，这里形容言子（言偃）的德行高远，与众不同。
• 武城宰：指孔子的弟子言偃（字子游），他曾任鲁国武城邑宰，以礼乐教化百姓。诗中借指言子。
• 虞山：山名，在今江苏常熟西北，因商周之际虞仲葬此而得名，常熟为言偃故乡。
• 九仞：“仞”是古代长度单位，七尺或八尺为一仞。“九仞”形容井很深，也暗喻功业深厚。
• 艺囿：种植果木菜蔬的园地。
• 道源：双关语，既指井水的源头，更指言偃所传承的儒家之道的本源。
• 弦歌：弹琴歌唱，指子游在武城以弦歌施行教化。后也泛指礼乐教化。
• 瓶绠：汲水用的瓶子和绳索。
• 渫：除去污泥，使水清洁，也指清洁的井水。
• 一瓢乐：化用《论语·雍也》中孔子赞美颜回的话：“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指安贫乐道的精神。
• 回也心：指颜回（孔子弟子）安贫乐道、好学向善的心志。这里用以比拟言偃或能领悟此道的后来者。

这首诗的解读核心在于理解“井”的象征意义。在诗中，“井”不仅是提供水源的实物，更是儒家文化源流的象征。诗人通过“汲未竭”与“道源谁复寻”的对比，揭示了物质遗存虽历久弥新，但其承载的精神内核却可能被人遗忘的困境。
“弦歌听已歇”与“瓶绠看还沉”构成了另一组意味深长的对比：代表礼乐教化的高雅之声已然沉寂，而满足基本生存需求的日常劳作（汲水）却仍在继续。这暗示了文化传承的断裂与日常生活的延续之间的张力。
最后，诗人用“一瓢乐”和“回也心”作为精神归宿。这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试图在物质匮乏或精神荒芜的时代，重新确立一种内在的价值坐标——即像颜回那样，超越外在境遇，从对“道”的追求中获得根本的快乐与满足。这使得诗歌在怀古的忧伤中，最终指向了一种积极的内在超越可能。

本诗是一首咏物怀古的五言古诗。诗人以“言公井”为切入点，成功地将具体的物象（井）与抽象的精神（道）紧密结合，层层递进，意蕴深远。
首联点明古迹所在地及其主人，用“寥寥”二字，凸显言偃品格的清高超拔。颔联写井水千年不竭，赞颂先贤功业之深厚永恒，由实入虚。颈联是全诗转折关键：上句“艺囿自可灌”承接上文，写井的实际功用；下句“道源谁复寻”笔锋一转，发出深沉诘问，将诗意提升到对儒家道统传承的关切层面。
尾联则巧妙化用《论语》典故，以颜回“不改其乐”的典范，为全诗略显低沉的气氛注入一缕明亮的光辉，暗示先贤精神并未完全泯灭，仍有被寻回、继承的可能。全诗语言凝练含蓄，用典贴切自然，在咏物中寄寓了对历史、文化的深刻思考，体现了高启诗歌沉郁隽永的特色。

此诗出自明代诗人高启的组诗《姑苏杂咏》。高启曾长期寓居苏州，对吴地的历史风物、先贤遗迹怀有深厚感情。《言公井》所咏为常熟虞山的一口古井，相传与孔子弟子、南方儒学先驱言偃（言子）有关。诗人凭吊古迹，由一口历经千载的水井，联想到言偃在此地推行礼乐教化的功绩，进而感慨儒家道统的传承与当下现实的疏离，抒发了对先贤的追慕以及对淳朴古风的向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