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杂咏 天平山

入山时旭日东升，光芒迎面而来；出山时明月高悬，为我送行。 十里长的松杉林间吹来的风，吹醒了尘世中的迷梦。 这座山我来过几次？岩洞中到处都题满了字迹。 向阳的山崖上树木冬天依然繁茂，背阴的山谷里泉水在冰层下流淌。 奇形怪状的石头立在那里，是谁将它们扶起？灵异的仙草在此生长，难道是有意栽种？ 白云浓郁地涌来，群山仿佛要在云中浮动。 高飞的海鹘有险峻的栖息之所，幽静的禽鸟没有世俗的叫声。 踏着苔藓前行，知道脚下湿滑；披着山岚，觉得裘衣沉重。 我曾登上最高的山顶，远远望见湖面空阔的倒影。 渔人和樵夫独自渡过溪流，鸟雀成群归回村庄。 回头寻找老僧居住的地方，隔着竹林听他清雅的诵经声。 为了慰劳我登山的劳累，他为我摆上了茶水和竹笋。 几年来历经忧患与欢乐，仿佛造物主在戏弄人一般。 迷途中远离了山林，年岁已晚，只能自我反省。 难以追随谢灵运那样的山水之游，徒然发出阮籍般的悲恸。 如今我已解下官印，在这圣明时代惭愧自己无所作为。 闲暇时手持九节竹杖，寻访山水，纵情狂放。 秋天的石屋中可以安眠，山中的猿猴也许愿意与我共享。

高启与“吴中四杰”：高启是明初吴地诗坛的代表人物，与杨基、张羽、徐贲并称“吴中四杰”，他们的诗风继承元末“铁崖体”的奇崛，又上追汉唐，对明代诗歌发展有重要影响。 天平山：位于苏州西郊，因山顶平正而得名，以“红枫、奇石、清泉”三绝著称，山上有范仲淹祖坟及“高义园”等古迹，是江南著名人文胜境。 古体诗特点：本诗为五言古诗，句式自由，不讲究严格的平仄和对仗，便于叙事抒情。诗中“十里松杉风，吹醒尘土梦”等句，语言简练而意境深远，体现了古体诗“以意运法”的特点。 典故运用：诗中“难追谢公游，空发阮生恸”用了谢灵运和阮籍两个典故。谢灵运开创山水诗派，阮籍是“竹林七贤”之一，二人都以放浪形骸、不满现实著称。高启借此表达自己对自由的向往和理想受挫的苦闷。 隐逸情怀与矛盾心理：高启虽辞官归隐，但诗中“明时愧无用”一句表明他并非全然超脱，仍存有传统士人“兼济天下”的抱负。这种矛盾心理在元末明初许多文人身上普遍存在，反映了易代之际的特殊心态。

这首诗很长，但层次非常清晰。我们可以将它分成三个部分来理解。第一部分是前十二句，主要写登山途中所见的自然景色。诗人用“旭光迎”“月明送”概括了一整天的山游，紧接着描写松风、怪石、灵草、白云，用动态的笔法把天平山写得充满灵气，其中“怪石立谁扶”一问，既是对山石的惊叹，也暗含对造物神奇的感慨。第二部分从“尝登最上颠”到“为设茶笋供”，写登上山顶的所见所闻和下山拜访僧人的经历。登高远眺，太湖空阔，山下渔樵独归、鸟雀归村，画面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时空感。接着写老僧隔竹清诵、茶笋相待，气氛宁静而温馨，让人感受到山居生活的淡泊与安然。第三部分从“几年历忧欢”到结尾，是诗人的感怀。这部分是诗的主旨所在。诗人回顾自己仕途的坎坷与人生的起伏，觉得像被造物主捉弄一般。他后悔自己曾经追逐功名（“迷途远山林”），如今虽然辞官，却又感到在“明时”无所作为的矛盾。诗中“谢公游”“阮生恸”两个典故，对比出他既向往山水之乐又难以摆脱现实苦闷的复杂心态。最后六句笔锋一转，决定放下包袱，“闲持九节筇，寻访事狂纵”，以近乎顽童的姿态宣告自己要纵情山水，与山猿为伴。整首诗情绪起伏很大，从欣喜、惊叹，到宁静、感慨，再到放达、疏狂，层层递进，真实地展现了一个明初文人从入世到出世的心路历程。读懂这首诗，不仅能看到天平山的美景，更能触摸到那个时代文人敏感而矛盾的灵魂。

本诗是高启《姑苏杂咏》中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三十六句，五言古体，结构清晰，意蕴深厚。诗中按游览顺序展开：从入山、登山、山中所见、登顶远眺、下山访僧，再到归后的感慨，脉络分明，情景交融。艺术上，高启善用对比与细节刻画，如“阳崖树冬荣，阴谷泉下冻”写出山中阴阳差异；“高鹘有危栖，幽禽无俗哢”以飞禽动静对比凸显山野清气。写景部分气势雄浑又清新自然，“白云蓊然来，诸峰欲浮动”以动写静，极言云海之壮；“渔樵渡溪孤，鸟雀归村众”勾勒出黄昏山村的宁静画面。后半部分转入抒情，由僧舍的清茶淡饭引发对身世的感慨。“几年历忧欢，造物若揶弄”语含愤懑，是对自身命运与元末明初动荡时局的暗喻；“迷途远山林，迟暮堪自讼”则流露出对早年求仕的悔意。结尾“闲持九节筇，寻访事狂纵”表现出归隐后的纵情山水之态，而“石屋秋可眠，山猿许分共”则以近乎白描的笔法，表达出与自然为伴、返璞归真的志趣。全诗将写景、叙事、议论、抒情融为一体，既有盛唐山水诗的清秀，又蕴含深沉的人生感喟，展现了高启作为明初诗坛领袖的深厚功力。

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槎轩，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元末明初著名诗人，与杨基、张羽、徐贲并称“吴中四杰”。其诗才雄健，兼有唐风，后因文字狱被朱元璋处死，年仅三十九岁。《姑苏杂咏》是高启晚年（约洪武初年）辞官归隐苏州后所作的一组大型组诗，共一百余首，以歌咏苏州地区（古称姑苏）的历史古迹、山川风物为主要内容。本诗为其中之一，具体写苏州西郊天平山的游览经历。此时高启刚刚结束短暂的明朝官宦生涯（曾任翰林编修、户部侍郎），因感仕途险恶、自由受限，主动辞官回乡。诗中既有对天平山美景的细致描绘，又流露出归隐后的复杂心情：既有投身山水的解脱与狂放，也暗含对时局的忧虑、对人生遭遇的感慨，以及无法像谢灵运、阮籍那样彻底超脱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