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杂咏 剑池

传说中干将宝剑将要飞冲而出，将山岩崩裂开青苍的矿藏。
裂开的中间得到了深深的泉水，想要探测它需要耗费长长的井绳。
这一个洞穴仿佛与大海源头相通，两侧的崖壁树木枝叶交映成影。
山中居住着许多僧人，他们整年都不饮用这井中之水。
当年铸剑的肃杀之气似乎依然存在，栖息的鸟儿在夜晚频频惊起。
月光照来，潭水显得空明澄澈；云气升起，石壁仿佛在嘘出冷意。
那化龙的宝剑如今已经去了何处？只遗留下这片清幽绝尘的境地。
听着远处传来的辘轳转动声，不时前来这里试着品饮幽静的香茗。

• 干将：古代传说中著名的铸剑师，亦指其所铸宝剑名。此处双关，既指传说中埋剑于此，又以剑名代指剑气或宝剑本身。
• 苍矿：青黑色的矿石或岩层。
• 修绠：长的井绳。绠，汲水用的绳子。
• 海通源：形容泉水深不可测，仿佛与大海源头相通。
• 饮井：饮用井中的水。此处指僧人不饮用剑池的水，或因其有“杀气”，或意在突出其神秘。
• 杀气凛：肃杀之气凛然逼人。指传说中铸剑的杀伐之气。
• 嘘壁冷：形容云气从冰冷的石壁间弥漫而出，仿佛石壁在呼气。“嘘”，缓缓地吐气。
• 苍龙：比喻所铸的宝剑。传说宝剑可化龙飞去。
• 辘轳：井上汲水用的起重装置。
• 幽茗：清幽的茶。茗，茶。

这首诗题为《剑池》，核心在于处理“剑”的传说与“池”的实景之间的关系。诗人巧妙地将历史传说作为诗歌意境的生发点和氛围的渲染剂。

首联即以惊天动地的传说场景开篇，赋予静态的岩石池水以动态的历史起源和内在力量。紧接着，诗人用“探测费修绠”、“海通源”极力形容池之深与源之远，这种深不可测的物理特性，因首联的传说而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随后，通过“僧不饮井”和“栖禽夜警”这两个细节，将传说中蕴含的“杀气”具体化、感官化，使虚幻的“杀气”变成了可感知的环境氛围。

诗的高潮在于“月来”与“云起”一联。这里完全转向对当下自然景象的描绘，月光澄澈，云气氤氲，但“空”与“冷”二字，却将前文积累的历史沧桑感与肃杀感，完全灌注于眼前的景物之中，达到了情景交融、古今交汇的极致。尾联的处理颇具匠心：历史的“苍龙”已杳无踪迹，只留下永恒的“清绝境”。诗人并未沉溺于怀古的悲慨，而是以“听辘轳声”、“试幽茗”的个人闲适活动作结。这既是对幽绝之境的一种生活化的享受与亲近，也形成了一种情感上的平衡——历史的宏大叙事最终沉淀为个人静谧的审美体验，使全诗在深邃之外，别具一份超然与洒脱。

本诗以“剑池”传说起笔，虚实相生，构建出一个充满历史纵深与神秘色彩的艺术境界。开篇“干将欲飞出”气势凌厉，想象宝剑裂石成池的瞬间，奠定全诗奇崛的基调。随后从“探测费修绠”、“海通源”等句转入对池水深幽的正面描写，极言其深不可测。中间“山中多居僧，终岁不饮井”一笔，看似闲笔，实则巧妙烘托出池水因传说而带有的特殊“杀气”，与下文的“栖禽夜频警”形成呼应，使环境的幽冷肃杀之感从人事蔓延至自然。

诗的后半部分着重渲染意境。“月来照潭空，云起嘘壁冷”一联尤为精妙，以月光之空明与云气之阴冷相对，视觉与触觉互通，将剑池夜晚清寂、幽邃、寒冽的氛围刻画得入木三分。“苍龙已何去”一句，将思绪从传说拉回现实，生出历史已逝、空余陈迹的怅惘。结尾以“听转辘轳声，时来试幽茗”收束，在肃杀的历史传说与清冷的自然之境后，引入汲水煮茶的日常生活声响与意趣，使诗境在幽绝中复归宁静与超脱，余韵悠长。全诗语言凝练，意象鲜明，在写景中蕴含深沉的历史感喟，体现了高启诗歌清健俊逸的风格。

此诗出自明代诗人高启的组诗《姑苏杂咏》。高启曾长期寓居苏州，对当地的历史古迹、风物传说十分熟悉，创作了大量描绘苏州景物与抒怀的诗歌。《姑苏杂咏》便是其集中吟咏苏州名胜的组诗。剑池是苏州虎丘名胜，相传为吴王阖闾墓葬所在，秦始皇与孙权曾在此寻剑；又有神异传说，谓干将、莫邪曾于此铸剑，剑气裂石成池。高游览此地，被其幽深奇诡的景观和厚重的历史传说所吸引，遂写下此诗，将眼前实景与古老传说交融，营造出清幽而神秘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