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杂咏 再游南峰

放鹤亭前的庭院中落叶堆积得很是厚重，我独自一人吟咏着诗句，登上那夕阳映照下的山峰。远处的村落和近处的水滨，被层层树木分隔开来；后岭与前山之间，回荡着同一声悠扬的钟响。倚靠着高阁，看暮色中残阳斜照，归巢的鸟儿从眼前飞过；走遍空旷的山林，在幽深处遇见了一位老僧。当年支公（支遁）所骑的骏马如今在哪里呢？令人嗟叹不已，石头上早已长满青苔，掩没了往日的踪迹。

1. 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青丘子，元末明初著名诗人，“吴中四杰”之一，著有《高太史大全集》。其诗风雄健豪放，兼有唐人风韵，尤擅七言律诗和歌行体。

2. 姑苏杂咏：高启创作的一组描写苏州风物古迹的组诗，共若干首，此诗为其中之一。组诗以苏州各地名胜为题材，融写景、怀古、抒情于一体，是高启诗歌创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3. 支遁（支公）：东晋高僧，字道林，世称支公或林公。他不仅是佛教般若学“六家七宗”之一“即色宗”的代表人物，还精通玄理，喜爱养马，其“重神骏”之说广为流传。诗中“支公骏马”即用此典，借以表达对高僧风范的追慕与对岁月无情的感慨。

4. 南峰：指苏州南峰山，山上有南峰寺，是苏州著名佛教古刹之一，历史悠久，环境清幽，历代文人多有题咏。

5. 以景结情：本诗尾联“石上莓苔没旧踪”为典型的“以景结情”手法，不直接说理，而是通过景物描写（莓苔掩没旧迹）来暗示时光流逝、世事变迁，使情感表达含蓄而深沉。

• 放鹤庭：指苏州南峰寺中的放鹤亭，为寺中古迹，传说与高僧支遁放鹤有关。
• 吟身：指诗人吟咏时的身影，亦指诗人自身，有独自沉吟之意。
• 夕阳峰：夕阳映照下的山峰，点明登临时节为傍晚，亦暗指南峰。
• 远村近浦：远处的村庄和近处的水边。浦，水滨或河流入海处。
• 分诸树：被各种树木分隔开来，形容视野中村落与水滨因树木而错落有致。
• 应一钟：前后山岭共同回响着同一声钟鸣，形容钟声在山谷中回荡，余韵悠长。
• 高阁倚残：凭靠在高阁之上，面对着残阳暮色。“残”指夕阳余晖或残破的阁楼，语义双关。
• 空林行尽：走遍了空寂无人的山林，极言山林之幽深寂静。
• 支公骏马：支公指东晋高僧支遁（道林），他喜爱养马，曾言“贫道重其神骏”。此处用典，借指昔日高僧的风流雅事。
• 没旧踪：掩没了从前的足迹，形容岁月久远，旧迹难寻。

《姑苏杂咏 再游南峰》是高启晚年重游苏州南峰寺时所作的一首七言律诗。全诗以“再游”为线索，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和巧妙的历史用典，抒发了诗人对岁月流逝、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

首联从“放鹤庭”切入，以“落叶重”三字点明深秋季节，同时暗示这是故地重游——上一次来时的景象已经模糊，唯有落叶年年堆积，如同时间的印记。“独上夕阳峰”则勾勒出诗人孤身登高、对景沉吟的形象，夕阳的意象既为全诗铺设了暮色苍茫的基调，也隐喻着诗人对人生晚景的感慨。

颔联是写景的名句。“远村近浦分诸树”写的是空间上的错落感——远处的村庄、近处的水滨，被一丛丛树木自然分隔，仿佛是大自然精心布置的画卷。“后岭前山应一钟”则写的是听觉上的共鸣——山寺的钟声响起，前后山岭之间回荡着同一声音响，既写出山寺的幽静，又暗含“万物一体”的禅意。这一联对仗工整，意境宏阔而空灵。

颈联由远及近，从“高阁”写到“空林”。归鸟飞过残阳，是暮色中的常见景象，但诗人用“倚残”二字，将自身凭栏远眺的姿态与残阳的意象融合在一起，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孤寂。而“空林行尽老僧逢”，则是在极度的寂静中忽然出现的一个人影——老僧的出现，既为全诗增添了一丝禅意，也自然引出尾联关于“支公”的联想。

尾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由眼前的老僧，联想到南峰寺历史上著名的支遁（支公）——那位爱马如痴、超然物外的高僧。支公的骏马早已不知去向，只有石上的莓苔层层叠叠，掩盖了当年的踪迹。这里“嗟”字是全诗唯一直接表达情感的词语，但情感并不张扬，而是沉痛地隐藏在景物描写之中。诗人没有说“我多么感慨”，而是让读者从“莓苔没旧踪”的画面中，自己去体会那份对前贤的追慕、对时光的无奈、对人生无常的深沉叹息。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值得称道的是“以景寓情”与“用典自然”。全诗八句，前六句都是写景，但每一处景物都渗透着诗人的情感——落叶含时序之悲，夕阳有迟暮之叹，钟声带空寂之思，归鸟引漂泊之感，老僧起怀古之念。直到尾联，才以“支公”典故点明题旨，但又不直接议论，而是以“莓苔没旧踪”的画面收束全篇，使情感含蓄而隽永，余味无穷。

此外，这首诗也体现了高启诗歌“清丽中见苍劲，工稳中见空灵”的风格特点。对仗工整而不板滞，语言清丽而不浮华，意境深远而不晦涩，是一首典型的明代七律佳作，也是高启《姑苏杂咏》组诗中的代表作之一。

此诗为七言律诗，以“再游南峰”为题，紧扣“重游”与“怀古”两条主线，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格调苍劲沉郁，意境悠远深邃。

首联“放鹤庭前落叶重，吟身独上夕阳峰”，以“落叶重”点明时令为深秋，同时暗合“再游”之“再”——前次来时所见的景致已然变换，唯有落叶堆积，暗示光阴流转。“独上”二字写出诗人孤身登临的寂寥，为全诗定下苍凉基调。

颔联“远村近浦分诸树，后岭前山应一钟”，由近及远、由视觉到听觉，展开一幅空阔的山水画卷。树木错落分割村落与水滨，是静态的视觉描写；前后山岭共同回响一声钟鸣，是动态的听觉描写。一静一动，一远一近，结构工整而意境空灵。

颈联“高阁倚残归鸟过，空林行尽老僧逢”，以“归鸟”与“老僧”两个意象，进一步渲染暮色与幽寂。归鸟掠过残阳，是自然之景；老僧出现在空林尽头，是人事之遇。一鸟一僧，一天一人，呼应中透出禅意与孤寂。

尾联“支公骏马嗟何处，石上莓苔没旧踪”，由实入虚，由写景转为怀古。支遁的骏马早已不知去向，唯有石上青苔覆盖了旧日踪迹。诗人以“嗟”字直抒胸臆，将古迹湮灭的惋惜与人生无常的感慨一并道出，余韵悠长，令人回味。

全诗章法严谨，对仗工稳，语言凝练而意境深远。特别是“支公骏马”这一典故的运用，既切合南峰寺的历史文化背景，又巧妙地将个人情感融入历史纵深，使诗歌在写景之外更添一层哲思。

高启是元末明初著名诗人，与杨基、张羽、徐贲并称“吴中四杰”。他早年隐居吴淞青丘，自号青丘子，后应召入朝修《元史》，授翰林院编修。因性格孤傲，不愿受官场束缚，最终辞官归隐。此诗为《姑苏杂咏》组诗之一，是高启再次游览苏州南峰寺时所写。南峰寺位于苏州城西，是山中古刹，环境清幽，历史上支遁等高僧曾在此活动。诗人故地重游，见落叶满庭、夕阳西下，闻钟声回荡、空林寂静，不禁追忆前朝高僧遗风，感叹岁月流逝、物是人非，遂作此诗以寄怀古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