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客乐

做官吏如果接受贿赂就会遭受刑具捆绑，汉朝的丞相（如晁错）忽然在东市被处以腰斩之刑。不如商贩获取不正当的利润，囤积货物欺骗别人，而别人毫无察觉。穿着布衣的贫寒读书人守着乡村学堂，夜夜伴着孤灯，同样寂寞。不如商贩在著名歌伎身边醉饮，豪赌呼卢、投掷六博。商贩真快乐啊，确实快乐，大船航行如飞，山峦仿佛被搬动，城郭好似被推移。珊瑚不计其数，堪比绿珠楼中的珍宝，家中的僮仆之多，不亚于临邛的卓王孙。用十头牛拉的车有三百辆，装载着雪白的象牙、红牙、水犀角。养狗用肉来喂，狗睡在毛毡上，马厩和驴槽也都装饰得十分华丽。活着不羡慕凤凰池（中书省）的显贵，死后不爱麒麟阁的画像留名，商贩真快乐啊，确实快乐。近来六月钱塘江涨潮，一个商贩的呼叫声传来，成千上万的商贩都惊愕失色。大风从度朔山吹来，吹倒了岷山、峨眉山，舞动了衡山。一天之内江上就覆没了上千艘船，四海五湖的灾难可以想见。各种宝物沉入龙王的水宫，被虾蟹龟鼋肆意吞食。人们都说商贩快乐，可商贩有时也不快乐。谋划百年却操着千年的心，终究抵不过一日之内风涛的凶恶。

1. 乐府诗题《估客乐》：原为南朝齐武帝所作乐府诗题，多写商人行商之乐与苦。后世诗人如李白、元稹、刘禹锡、方回等均有拟作，成为反映古代商业生活和商人形象的典型诗题。

2. 晁错之死：西汉景帝时期，御史大夫晁错建议削藩，引发七国之乱。晁错之父劝其不要“侵削诸侯”，晁错不听。后袁盎等人进谗，景帝为平息叛乱，将晁错腰斩于东市。方回引用此典，意在说明官场风险远甚于商海。

3. 古代博戏“呼卢”与“六博”：“呼卢”是樗蒲戏中的术语，掷五木观其采色，全黑者为“卢”，最高彩，掷者大喊“卢”以求胜。“六博”是战国至汉代盛行的棋类游戏，二人对坐，每人六棋，行棋以投箸或掷琼决定步数。二者都是古代贵族与富人常见的赌博方式。

4. 钱塘潮与海上贸易风险：钱塘江大潮以每年农历八月最为壮观，潮水汹涌，常引发海难。南宋及元代，庆元（宁波）、杭州、泉州等港口对外贸易繁盛，但飓风、暗礁、海盗等风险极大。诗中“一江一日殒千艘”虽有夸张，却真实反映了古代航海贸易的脆弱性。

5. “凤凰池”与“麒麟阁”的文化意象：凤凰池本指中书省（皇帝近旁的机要机构），后泛指高官显位；麒麟阁则代表死后图像留名的最高荣誉。方回让估客公然“不羡”“不爱”，既是对传统价值观的反叛，也反映了宋元之际文人价值取向的复杂变化。

6. 方回的人生矛盾：方回曾任严州知府，元兵南下时投降，后任元朝建德路总管，不久罢官。他的诗文常流露出对气节的矛盾态度和对人生无常的感叹。《估客乐》中对商人的艳羡与对风涛的恐惧，实则是他自身仕途患得患失的心理投射。

• 为吏受赇婴木索：“赇”指贿赂；“婴”意为遭受；“木索”指木枷和绳索，刑具。此句意为官吏因受贿而受刑。
• 汉相忽遭东市斮：“汉相”指西汉御史大夫晁错，后被腰斩于东市；“斮”同“斫”，斩、砍之意。
• 估客：商贩、商人。
• 邪赢：不正当的利润，指通过欺诈、囤积等非法手段获利。
• 居货罔人：囤积货物，欺骗他人。“罔”通“网”，引申为欺骗、蒙蔽。
• 百万呼卢投六博：“呼卢”是古代博戏的一种，掷骰子时喊“卢”（最胜彩）为呼卢；“六博”是古代一种掷采行棋的博戏。形容豪赌。
• 大舶飞山走城郭：形容大船航行极快，仿佛能使山峦飞动、城郭移动，极言商船的气势。
• 绿珠楼：绿珠是西晋石崇的爱妾，石崇曾筑金谷园，楼中藏有无数珍宝。此处代指豪富的居所和珍宝。
• 临邛卓：指西汉临邛巨富卓王孙，即卓文君之父，家僮多达千人。
• 雪象红牙水犀角：指白色象牙、红色象牙（或红牙乐器）、水犀牛角等珍贵物品。
• 马{外广内殷乙换二}驴槽亦雘：此字较罕见，当为“厩”或类似字，指马棚、驴槽也涂饰丹漆（雘为红色涂料），极言奢侈。
• 凤凰池：魏晋时中书省别称，代指显贵的官位。
• 麒麟阁：汉代未央宫中阁名，汉宣帝曾画功臣十一人像于其上，后世代指建立功勋、青史留名。
• 度朔山：古代传说中东海中的山名，据《山海经》为万鬼出入之处，此处借指风暴发源之地。
• 岷峨：岷山和峨眉山，代指四川高山。
• 隃度：通“逾度”，超越常规的推测、想象。
• 百年计较千年心：形容商人谋划极为长远，但终究敌不过突发灾难。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来学习方回的《估客乐》。这首诗很有意思，它不像一般的古诗只是单纯抒发情感或描写景物，而是通过讲商人的故事来探讨一个深刻的主题：到底什么样的生活才值得过？

首先，方回用了大量的对比。他把贪官污吏的下场（被木索捆绑、东市斩首）和寒窗苦读的穷书生（孤灯寂寞）放在一起，然后说：都不如商人！商人可以赚“邪赢”（不正当的钱），可以骗人而别人不知道，可以醉酒、豪赌、养歌伎，家里堆满珊瑚、象牙，连狗都吃肉睡毛毡。这是不是听起来特别令人羡慕？

但是，请同学们注意诗的最后一部分。方回突然话锋一转，讲起六月钱塘潮的可怕：大风从度朔山吹来，一天之内上千条船沉没，所有的珍宝都被龙王宫里的虾蟹龟鼋吞掉了。这时诗人才说出真正的结论：“人言估客乐，估客有时也不乐。” 商人虽然平时风光无限，但一场风涛就能让百年积蓄瞬间归零。

那么方回想告诉我们什么？其实他想说，无论做官、做学问还是经商，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有代价。做官可能被杀头，读书可能穷困潦倒，经商可能血本无归。表面上的“乐”往往掩盖着巨大的“不乐”。最后两句“百年计较千年心，不禁一日风涛恶”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人再怎么算计、谋划，也敌不过命运突如其来的打击。

方回本人经历了宋朝灭亡、元朝建立，他做过宋官也做过元官，一生被人骂“失节”。他写这首诗，也许也是在为自己的人生选择辩护：当官危险，读书清苦，经商也未必可靠，那到底该走哪条路？他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把这种无奈和感叹写进了诗里。所以，这首诗表面上写商人的快乐与悲哀，实际上写的是所有人在无常命运面前的渺小与无力。课后请同学们思考：如果你生活在宋末元初，你愿意做官吏、寒儒还是估客？为什么？

这首诗在结构上分为三个鲜明的层次。第一层从开头到“估客乐哉真复乐”，通过对比手法，将受刑的贪官、苦读的寒儒与豪奢放荡的商人对照，突出商人表面的快乐与自由。第二层从“大舶飞山走城郭”到“死不爱麒麟阁”，铺陈商人惊人的财富：珊瑚珍宝、豪车巨船、僮仆成群、牲畜都养得极其奢靡，甚至公然宣称“生不羡凤凰池，死不爱麒麟阁”，彻底否定功名利禄，表现出一种狂放不羁的价值观。第三层从“迩来六月钱塘潮”至结尾，陡然转折，描写一场海上灾难：潮汛、大风、沉船、宝物被虾蟹吞嚼，先前所有的富贵瞬间化为乌有。最后以“人言估客乐，估客有时也不乐”和“百年计较千年心，不禁一日风涛恶”作结，深刻揭示了商业资本的高风险性和人生的无常。

艺术上，全诗多用夸张、排比和对比，语言泼辣有力，节奏由急转骤，极富戏剧性。方回善于在极致的繁华中埋下毁灭的伏笔，使得最后的“风涛恶”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同时，诗中“汉相东市斮”的典故，也暗喻了政治斗争的残酷，说明无论为官还是经商，都难逃命运的无常。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宋末元初诗人。他生活在宋元易代之际，社会动荡，经济凋敝，但海上贸易和部分内陆商业因需求而畸形繁荣。方回本人经历复杂，曾仕宋，后降元，一生多遭讥讽。他深感官场险恶、仕途无常，同时也看到民间商人表面上的豪奢生活，以及背后的巨大风险。《估客乐》是乐府旧题，古辞多写商人之乐，方回借此题发挥，先极力渲染商人富贵放纵、远胜官吏与寒儒的场景，最后笔锋一转，以钱塘江潮、大风覆舟的惨烈景象揭示“估客有时也不乐”的真相。全诗反映了他对人生无常、富贵难恃的深刻体悟，也暗含对自身仕途沉浮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