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次樊江
陆游 〔宋朝〕
芳草东西路,绿杨长短亭。
人生岂匏系,吾志本鸿冥。
征袖朝沾雨,归帆夜戴星。
长鱼幸能买,且复倒残瓶。
古诗译文
长满芳草的东西向小路旁,竖立着绿杨环绕的短亭与长亭。人生岂能像葫芦一样系在木桩上(指固守一处)?我的志向本就是如鸿雁般高飞远翔。清晨赶路时,衣袖沾上了冰冷的雨水;夜晚归航时,船帆迎着星光前行。幸好能买到长鱼(佳肴),且将瓶中剩酒倒出,痛快一饮。
知识点
1. 用典手法:“匏系”出自《论语》,比喻人被世俗束缚;“鸿冥”出自扬雄《法言》,象征高远志向。陆游将两个典故巧妙结合,形成人生当突破束缚、追求精神的自由境界。
2. “长短亭”文化知识:秦汉时期官方设亭,十里长亭、五里短亭,既是里程标志,也是送别分手之所。后代诗词中“长亭”成为离别意象的经典符号。
3. 对偶修辞技巧:颈联“征袖朝沾雨,归帆夜戴星”中,“征”对“归”,“袖”对“帆”,“朝”对“夜”,“雨”对“星”,工整且富有画面感,体现了古诗严整的形式美。
4. 陆游诗歌的常见主题:本诗集中展现了陆游两大主题——报国无门的不甘(隐含于宦途失意)与寄情山水、向往自由的高洁情怀。在与“位卑未敢忘忧国”对照时,可见诗人内心的矛盾与统一。
5. 创作背景关联:淳熙罢归是陆游政治生涯的重要转折点,此诗为归乡之作,有助于理解其后闲居山阴时期大量田园诗的感情基础,即“身闲志不闲,暂隐待时”的心态。
古诗注解
- 归次樊江:“次”指途中停留住宿;“樊江”地名,在今浙江绍兴一带,陆游家乡附近。
- 芳草东西路,绿杨长短亭:“长短亭”古代设在路旁的亭舍,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供行人休憩或送别。此句描绘归途景色,芳草绿杨间掩映着送别之亭。
- 人生岂匏系:“匏”指葫芦。“匏系”语出《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比喻人像葫芦一样被系挂着不能自由行动。此处反用其意,表示人生不应困守一处。
- 吾志本鸿冥:“鸿冥”指鸿雁高飞于云霄,比喻志向高远、超脱尘世。语出扬雄《法言·问明》:“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
- 征袖朝沾雨,归帆夜戴星:“征袖”指旅人的衣袖;“戴星”顶着星光。此联对仗工整,写清晨冒雨赶路与夜晚披星戴月归航的辛苦与行程之匆忙。
- 长鱼幸能买,且复倒残瓶:“长鱼”即大鱼;“残瓶”指瓶中剩余的酒。表达了旅途劳顿后,能买鱼佐酒、自得其乐的旷达心情。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陆游一次人生失意后的心灵独白。开头用“芳草”“绿杨”和“长短亭”描写回家的路,但这些温暖意象下暗藏着漂泊的苦涩——因为古代亭舍既是供人歇脚,也常意味着离别的感伤。接着,诗人突然从景物跳转到对自己命运的追问:“人生岂匏系?”难道我要像干枯的葫芦一样永远挂在墙上吗?不!他自答“吾志本鸿冥”:我的志向本就像鸿雁高飞于青冥之上,无人能束缚。这既是对被罢官一事的回应,也是蔑视朝中苟安之人的宣言。后两联则回到具体的赶路场景:早晨冒雨衣袖湿透,夜晚行舟仰望星空,旅途艰辛,可偏偏能够买一条大鱼,从容倒出瓶中剩酒,自斟自饮。由苦到乐,由怨到醉,结尾的“倒残瓶”将前面所有的郁闷敲碎,露出一个绝不低头的陆游。全诗短小精悍,兼具思想锐度和生活的烟火气,是了解陆游其人其诗的经典作品。
古诗赏析
本诗以“归次樊江”为题,融写景、言志、叙事于一体。首联“芳草东西路,绿杨长短亭”用典雅的意象铺陈归途景致,亭与路牵动旅途之感,亦暗含人生歧路与聚散之思。颔联“人生岂匏系,吾志本鸿冥”是全诗精神核心,以反问和直抒胸臆的方式,鲜明表达作者不愿像匏瓜一样被拴在一个位置上,而向往鸿雁高飞的自由与广阔。颈联“征袖朝沾雨,归帆夜戴星”以工整对偶和精炼动词刻画舟行辛苦,却也暗示诗人不畏风雨星夜兼程的坚韧。尾联笔锋一转,以买鱼倒残瓶的生活细节收束,尽显苦中作乐、坦荡豁达的胸怀。全诗情感起伏有致,从景物起兴,到高亢言志,再回归生活之真趣,展现出陆游贯有的豪放与深情并存的诗风。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南宋孝宗淳熙年间(1174-1189),陆游自江西抚州任上罢官归乡(山阴,今浙江绍兴)途中。陆游一生力主抗金,屡遭主和派排挤。淳熙七年(1180年),江西水灾,陆游开仓赈济,被劾“越权”而罢归。诗中“樊江”临近故乡,是诗人归舟必经之地。历经宦海风波后,陆游在归途中反思人生,既有不遇之悲,又展现其不愿同流合污、志在天地的性格。“长鱼幸能买”透出几分卸任后的轻松与随遇而安的淡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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