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采木

深山中的风雨已经吹打了几百个春秋，这株笔直的树干高耸入云，树冠之大足以遮蔽牛背。

树木形态盘曲离奇，无法用尺规度量，一旦走出深山，便是顺应了皇室的征索。

山石被摧毁，巨木在斧斤砍伐下被压倒，横卧在十亩之地，宛如一条沉睡的青色大龙。

白发苍苍的树主坐在一旁叹息，认为万物都受限于定数，我又何必怨尤呢。

（旁人安慰道）这话似乎有些天意降临的幸运，就像当年商朝访贤于莘野，周朝求才于渭水一样，贤才出山辅佐君王。

此木将用作未央宫的栋梁，承载万乘之尊的宝座；或是明堂的柱石，供诸侯朝拜。

老翁听了这话，破涕为笑地站起来祝祷说：千万莫要让它去建造昭阳宫的梳妆楼啊。

• 直干：笔直的树干。
• 云汉：银河，喻指极高之处。此处形容树木高大挺拔，直指云霄。
• 大蔽牛：树冠巨大，足以遮住牛背。形容树木硕大异常。
• 轮囷（qūn）离奇：形容树木曲折盘绕，形状奇异。
• 天家搜：指皇室、皇室的搜求。古代皇家对珍贵木材或人才有特殊的征召制度。
• 苍虬（qiú）：青色的小龙，也指古木。此处以“苍虬”喻被砍倒的巨大古树，形态如龙卧地。
• 物囿於数：万物都受限于命运或定数。囿，拘束、局限。
• 莘（xīn）渭：地名。指商汤访伊尹于莘地，周文王访姜尚于渭水。后世常以“莘渭”代指明君访贤，良才出世。
• 未央：未央宫，汉代主要宫殿，这里借指皇宫主殿。
• 万乘（shèng）：指皇帝。古代天子车乘众多，故称。
•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大典的场所，后泛指朝廷或重大礼仪建筑。
• 囅（zhǎn）然：笑的样子。
• 昭阳梳洗楼：昭阳为汉代宫殿名，“梳洗楼”暗示供后宫妃嫔梳洗享乐之所。用此喻指奢靡浪费、并非用于国家根本大业的用途。

这首《官采木》是一首典型的借题发挥之作。我们可以通过三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层：叙事与写景。诗开篇即渲染古树之古老与巨大，营造出一种崇高感。随后场景急转，描写砍伐过程的暴力与古树倒下的凄凉。这里不仅是写景，也是在暗示个体在不可抗力（如皇权征调）面前的渺小与被动。

第二层：议论与典故。“白头地主”的叹息代表了普通人的无奈，认为一切皆是定数。而旁人的反驳则引入了政治高度的思考。通过将木材出山比作“莘渭访贤”，诗人赋予了“官采木”一种神圣的政治意义——它是为了国家的根本利益（柱石明堂）。

第三层：讽刺与警示。最精彩的是结尾。老翁看似祝福，实则警告。在古代文学中，宫廷的奢靡往往是导致社会动荡的诱因之一。诗人担忧巨大的国家资源（巨木）被用于装饰后宫的“梳洗楼”，而非用于稳固国家政权的“明堂”。这种担忧折射出宋代士大夫对政治清明和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整首诗虽短，但层次丰富，从自然景物上升到政治隐喻，最后落脚于社会批判，值得细细品味。

本诗以“官采木”为题，实则借木喻人，或借事讽今。

诗的前六句极力铺陈古树的形态与遭遇：从“深山风雨几百秋”的时间跨度，到“直干云汉”“大蔽牛”的空间体量，再到“轮囷离奇”的形态，极力渲染其不凡。然而，“山摧浪压”、“横亘十亩”的惨状，展示了自然伟力在人工斧斤与权势面前的无奈。“白头地主坐叹息”一句，引入了人的情感，将景物描写与人文情怀结合，表现出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无奈。

接下来的对话是诗眼的所在。旁人将巨木出山比作“拔莘渭”，引用伊尹、姜太公的典故，意在抬高此木的地位，暗示其将成为国家栋梁，服务于“未央”“明堂”等政治中枢，承载“万乘”与“诸侯”的重任。这是一种理想化的、正统的赞美，认为巨木（或良才）的价值在于辅佐圣王、稳固江山。

然而，老翁最后的一句祝祷“切莫去作昭阳梳洗楼”，陡然转折，充满了黑色的幽默与深刻的批判。在古代，后宫的奢华（如昭阳殿的装饰）往往是国家财政和民力的巨大消耗。老翁宁愿看到巨木沦为享乐之具，也不愿它被糟蹋在奢靡之地？不，细读之下，老翁的“祝祷”实则是一种反语或极度的讽刺：他害怕这巨大的资源被浪费在无意义的皇室奢靡（梳洗楼）中，而非用于真正稳固国家的“明堂柱石”。或者，另一种解读是，无论用于哪里，它终究是被剥夺了生命，但若能用于政治根本（明堂）尚好，若用于个人享乐（梳洗楼）则是极大的悲剧。这句结尾余味深长，揭示了诗人对国家资源使用方向的焦虑。

洪咨夔（1176—1236），字君默，号五云，南宋诗人。这首诗是他在宋代时期观察皇家“官采”木材这一社会现象所作。

在古代，修建宫殿、修造御用器物需要大量珍贵木材，官方常常深入深山寻找奇木巨材。对于山民（地主）而言，这是巨大的损失；但对于官方而言，这是为了满足皇室需求或彰显国体威严。诗人通过描写一棵历经百年风雨的古树被采伐的过程，以及旁人的议论和山民的最终态度，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于“栋梁之材”如何被使用的看法，同时也隐含着对人才使用或国家资源利用去向的担忧与讽刺。诗作体现了宋代文人对于政治、民生以及国家形象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