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时留别从兄徐王延年、从弟延陵
李白 〔唐朝〕
天籁何参差,噫然大块吹。
玄元包橐籥,紫气何逶迤。
七叶运皇化,千龄光本支。
仙风生指树,大雅歌螽斯。
诸王若鸾虬,肃穆列藩维。
哲兄锡茅土,圣代罗荣滋。
九卿领徐方,七步继陈思。
伊昔全盛日,雄豪动京师。
冠剑朝凤阙,楼船侍龙池。
鼓钟出朱邸,金翠照丹墀。
君王一顾盼,选色献蛾眉。
列戟十八年,未曾辄迁移。
大臣小喑呜,谪窜天南垂。
长沙不足舞,贝锦且成诗。
佐郡浙江西,病闲绝驱驰。
阶轩日苔藓,鸟雀噪檐帷。
时乘平肩舆,出入畏人知。
北宅聊偃憩,欢愉恤茕嫠。
羞言梁苑地,烜赫耀旌旗。
兄弟八九人,吴秦各分离。
大贤达机兆,岂独虑安危。
小子谢麟阁,雁行忝肩随。
令弟字延陵,凤毛出天姿。
清英神仙骨,芬馥茝兰蕤。
梦得春草句,将非惠连谁。
深心紫河车,与我特相宜。
金膏犹罔象,玉液尚磷缁。
伏枕寄宾馆,宛同清漳湄。
药物多见馈,珍羞亦兼之。
谁道溟渤深,犹言浅恩慈。
鸣蝉游子意,促织念归期。
骄阳何太赫,海水烁龙龟。
百川尽凋枯,舟楫阁中逵。
策马摇凉月,通宵出郊圻。
泣别目眷眷,伤心步迟迟。
愿言保明德,王室伫清夷。
掺袂何所道,援毫投此辞。
古诗译文
自然之声多么高低错落,天地呼吸发出宏大的气息。
大道本源包裹着无穷的动力,祥瑞的紫气曲折绵延。
七代传承运转着皇朝的教化,千年光辉照耀着宗族本支。
仙人的风范如手指树木般神奇,《大雅》中歌颂着子孙繁盛如螽斯。
诸位王爷如同鸾凤虬龙,庄严有序地护卫着王朝边疆。
贤明的兄长受封领地,圣明的时代遍布荣耀恩泽。
您身为九卿治理徐州,才思敏捷如七步成诗的曹植。
回想那全盛之时,雄豪之气振动京城。
戴着冠佩着剑朝拜皇宫,楼船战舰侍奉在龙池之畔。
鼓乐钟声从红漆府门传出,金银翠羽映照着宫殿丹墀。
君王目光一扫,挑选美女进献娥眉。
列戟仪仗十八年,从未有过变动迁移。
可一旦大臣稍有微词,便被贬谪流放到天南边陲。
长沙之地不足以施展才华,却如贝锦织就诗篇。
在浙江西岸担任辅佐郡守,病中闲适不再奔波驱驰。
阶前轩窗日渐生满苔藓,鸟雀在屋檐帷帐间喧闹。
时常乘坐着平凡的肩舆,出入都害怕被人知晓。
在北宅暂且休憩安居,以欢愉之心体恤孤寡之人。
羞于提及当年梁苑般的显赫之地,那旌旗招展的辉煌往事。
兄弟八九人,分散在吴地和秦地各自分离。
大贤之人能洞察先机征兆,岂止是考虑个人的安危。
我惭愧地在麒麟阁谢职,有愧于位列兄弟们之后。
您的弟弟字延陵,风采才华乃天所赋予。
清俊英迈如有神仙骨格,芬芳如香草白芷兰草的花穗。
梦中得“春草”之佳句,若非谢惠连般的才华又能是谁?
深心向往着修炼的紫河车,与我的志趣特别相合。
金丹之妙尚且恍惚难寻,玉液之精也仍蒙着尘缁。
我卧病寄居在宾馆之中,恍如身处清漳水畔。
药物时常有人馈赠,珍馐美味也一并送来。
谁说大海深渊算是深邃,还觉得比不上您的恩情慈爱之深。
鸣蝉之声勾起游子的心意,蟋蟀鸣叫催人思念归期。
骄阳为何如此酷烈,海水炙烤着龙与龟。
百川都已干涸枯萎,舟船搁浅在道路中央。
策马而行摇动着清凉的月光,通宵达旦走出城外荒野。
流泪告别目光充满眷恋,伤心的脚步迟缓难行。
但愿您能保持光明的德行,王室期盼着清平太平。
执袖相别还能说什么?只好提笔写下这首告别之辞。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天籁:自然界的声响。
- 大块:指天地、自然。
- 玄元:指天地万物的本源,道家思想中的大道。
- 橐籥(tuó yuè):古代冶铸用的鼓风吹火装置,比喻动力、源泉。
- 紫气:祥瑞之气。
- 七叶:七代,指皇室传承代数。
- 螽(zhōng)斯:虫名,古人用以比喻子孙众多。
- 鸾虬(luán qiú):鸾鸟与虬龙,比喻俊杰、王室子弟。
- 藩维:藩篱维系,指保卫王朝的藩王或重臣。
- 锡茅土:指帝王赐予诸侯封地。
- 九卿:古代中央行政长官,此处指徐王延年曾任高官。
- 七步继陈思:引用曹植七步成诗典故,赞美从兄文思敏捷。
- 凤阙、龙池:指皇宫、帝居。
- 丹墀(chí):宫殿前涂红色的台阶。
- 列戟:唐代高官门前陈列戟杖以示威仪,此处指居官年限。
- 喑(yīn)呜:低声抱怨。
- 贝锦:比喻诬陷人的谗言。
- 平肩舆:一种用人抬的代步工具。
- 茕嫠(qióng lí):孤寡之人。
- 梁苑:汉代梁孝王的园囿,比喻昔日豪华游宴之地。
- 大贤达机兆:大德贤人能洞察事情发生的征兆。
- 小子谢麟阁:作者自谦辞去官职。麟阁,指功勋卓著之处。
- 雁行忝肩随:自愧位列兄弟们之后。雁行,喻兄弟次序。
- 凤毛:形容得自先人的珍贵风采,有文采。
- 茝(chǎi)兰蕤(ruí):香草及其下垂的花,喻品德芳洁。
- 惠连:指南朝诗人谢惠连,以才思敏捷著称。
- 紫河车:道家炼丹术语,亦喻珍贵之物。
- 金膏、玉液:道家所谓金丹玉液,长生之药。
- 罔象、磷缁:模糊不清、受污染变质。
- 清漳湄:清漳水边。刘桢诗有“余婴沉痼疾,窜身清漳滨”句,喻病居。
- 溟渤:大海。
- 促织:蟋蟀,其鸣声似催人织布、归家。
- 郊圻(qí):郊野。
- 掺(shǎn)袂:执袖,表示告别。
- 援毫:提笔。
讲解
这首诗是李白与宗族兄弟离别时所作,它不仅是一首赠别诗,更是一首蕴含个人身世之感和时代变迁的抒情长卷。
内容脉络讲解:
诗歌始于宏大的哲学思考(天籁、大块),很快转入对李唐王朝世代传承(七叶运皇化)和宗族枝繁叶茂(千龄光本支)的赞美,这为后面具体写兄弟情谊和個人遭遇铺设了高远的背景。主体部分首先聚焦于从兄徐王延年,细致刻画其过去的权势荣耀与被贬后的闲散生活,通过巨大反差,揭示了政治生活的残酷与无常。然后笔墨转向从弟延陵,盛赞其天生俊才与高洁品格。此后,诗人叙述了自己病中客居、深受兄弟关照的境况,表达了深切的感激之情(“谁道溟渤深,犹言浅恩慈”)。最后,诗歌回归“留别”主题,通过环境渲染(酷热、干涸)和动作描写(泣别、眷顾、迟步),将离愁别绪推向高潮,并以相互勉励、心系王室作结,余韵悠长。
艺术特色讲解:
李白在这首诗中展现了其作为“诗仙”之外的另一面:一位关注现实、珍视亲情、深刻体悟宦海沉浮的文人。诗歌语言在豪放中见沉郁,在飘逸中见恳切。大量典故的运用(如曹植七步、大小谢才情)不仅贴切地赞美了对方,也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意象的选择极具代表性,从宇宙自然到宫廷奢华,从仙风道骨到羁旅愁思,转换自如,共同服务于情感的表达。结构的安排看似铺展,实则内在逻辑清晰,由远及近,由人及己,最终归于离别,章法严谨。
情感价值讲解:
此诗的情感核心是复杂的。既有对兄弟才德的由衷钦佩,也有对过往辉煌的追忆与感慨;既有对自身处境的无奈,也有对兄弟恩情的深深感激;既有离别在即的悲伤不舍,也有对彼此未来的美好祝愿和家国安宁的期盼。这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使得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应酬赠别之作,成为了解李白中期思想情感、人际交往以及其对家族、仕途看法的一扇重要窗口。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篇幅宏大,情感深沉,展现了李白诗歌雄奇飘逸之外的另一面:对家族亲情、仕途荣辱的深刻体悟。
诗歌开篇即以“天籁”、“大块”、“玄元”等宏大意象起兴,将个人离别之情置于宇宙天地与王朝兴替的宏大背景之下,气象不凡。接着,诗人以浓墨重彩描绘了从兄徐王延年昔日“雄豪动京师”的辉煌岁月,“冠剑朝凤阙,楼船侍龙池”等句极尽铺排,展现了皇亲贵胄的显赫声势。然而笔锋陡转,“大臣小喑呜,谪窜天南垂”道出了仕途的险恶与无常,昔日的荣华与今日的闲散、贬谪形成强烈对比,充满了人世沧桑之感。
在对从弟延陵的赞美中,李白运用了“凤毛”、“神仙骨”、“茝兰蕤”等高洁意象,并将其比作才思敏捷的谢惠连,流露出由衷的欣赏之情。诗中还穿插了诗人自身病居客馆、感念兄弟恩情的描写,以及“鸣蝉游子意,促织念归期”的思归情绪,使得情感层次更为丰富。
结尾处“泣别目眷眷,伤心步迟迟”的描写真挚动人,而“愿言保明德,王室伫清夷”的劝勉则提升了诗歌的格调,将个人离别之情升华为对家国安宁的期盼。全诗熔叙事、抒情、写景、议论于一炉,语言典丽,用典精当,充分体现了李白作为伟大诗人驾驭复杂题材和高超语言技巧的能力。
创作背景
此诗是李白写给族兄徐王李延年和族弟李延陵的赠别诗。从诗中“佐郡浙江西”、“病闲绝驱驰”、“北宅聊偃憩”等句来看,李白当时可能正在江浙一带漫游或暂居,且身体状况不佳。诗中追忆了徐王延年昔日在朝为官时的显赫声势,以及因谗言被贬的经历,同时也赞美了从弟延陵的才华。最后抒发了离别的不舍之情和对兄弟的劝勉之意。此诗创作时间应在李白中年以后,反映了其人生际遇的起伏和对亲情、仕途的复杂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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