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亭湖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世人只要机灵敏捷就能做到这样。一阵风将船只分送向南或向北，斟酌起来，鬼神之事大概也有这种能力吧。我在江津渡口留下话语给同行的僧人，将来你若要找我，就到宫亭湖来吧。唉，人都有自己的口舌（可以说话），唯独为了栾公却不举起酒杯（不设祭）。栾公已逝千年，湖面幽暗阴冥，人们用白茅缩酒（祭祀），巫觋迎送。如今有高官的车驾（朱轓皂盖）前来借宿，不听湖神（灵君）独占这座庙宇。雄鸭随鸥鸟飞去，老巫不要再歌咏盼望栾公归来了。贝阙珠宫开启水府，那雨中的栋梁、风中的帘幕，难道是人间可以到来的地方？我平生往来于湖上的舟船之中，做官四十岁已感到羞耻。倘若湖神能如我所愿，请赐我收敛这晚年，归老于故乡的丘壑吧。

1. 宫亭湖：即鄱阳湖的古称之一，因湖边有宫亭庙而得名，是古代长江中游重要的湖泊，多有神话传说。2. 栾公：指栾巴，东汉豫章太守，传说其有术能使酒自出百步外，后成仙，宫亭湖有其祠。3. 白茅缩酒：古代祭祀时用白茅过滤酒渣，以示洁净，常用于祭水神。4. 朱轓皂盖：汉制，二千石官员用朱色车帷、黑色车盖，后泛称高官车驾。5. 贝阙珠宫：典出《楚辞·九歌·河伯》“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形容水神居所。6. 桑榆：典出《淮南子·天文训》“日西垂，景在树端，谓之桑榆”，比喻晚年。

• 左手作圆右手方：形容人能够一心二用，同时做两件不同的事，语出《韩非子·功名》：“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不能两成。”此处比喻世人机巧。
• 一风分送南北舟：一阵风却能将船只吹向不同的方向，暗指神灵的莫测力量。
• 江津留语同济僧：在江边渡口留下话给同船或同行的僧人。
• 栾公：指栾巴，东汉时人，传说有神仙术，曾于宫亭湖显灵。诗中“栾公千岁”指其已成仙。
• 白茅缩酒：古代祭祀时用白茅滤去酒渣，表示敬神。《诗经·小雅·白茅》有“白茅包之”。
• 朱轓皂盖：红色车帷、黑色车盖，指代高官的车驾，此处可能暗指诗人自己的官车。
• 灵君：指宫亭湖的湖神，又称宫亭神。
• 雄鸭去随鸥鸟飞：雄鸭跟着鸥鸟飞走，比喻隐逸或超脱尘世。
• 贝阙珠宫：指水神或龙王的宫殿，用贝壳珍珠装饰。
• 雨栋风帘：形容风雨中的房屋，暗指人间住所。
• 一官四十已包羞：诗人四十岁为官，却感到羞愧（可能因仕途不顺或自惭无能）。
• 桑榆：日落时阳光照在桑树和榆树梢上，比喻晚年。

黄庭坚的《宫亭湖》是一首借神话题材抒发个人感慨的七言古诗。全诗共十四句，每两句为一层意。首两句以俗语“左手画圆右手方”起兴，指出世人靠机巧就能做到看似矛盾之事，但鬼神之能更胜一筹，能“一风分送南北舟”。中间四句转入叙事：诗人曾在江津与僧人有约，将来可到宫亭湖寻访，然而人们只知祭祀栾公，却不为自己举酒致祭，暗喻自己不被世人理解。接下来四句写现实的荒诞：高官车驾竟来湖神庙借宿，不听湖神号令；雄鸭随鸥鸟飞去，老巫不要再徒劳期盼。最后四句，诗人先想象水府仙境“贝阙珠宫”，再折回自身：“平生来往湖上舟，一官四十已包羞”，表示自己四十岁做官深感耻辱，但愿湖神能赐予机会，让自己在桑榆晚年回归故丘。全诗意境苍茫，既有对官场的厌倦，又有对神话世界的向往，体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领袖“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的创作特点。

此诗以议论起笔，用“左手作圆右手方”的世俗机巧对比鬼神之莫测，引出对自然与命运的思考。中间穿插栾公、湖神等神话元素，将个人身世与地方传说交织。诗中“朱轓皂盖来托宿，不听灵君专此屋”一句，以官员车驾借宿湖神庙为喻，暗示人神之间的平等甚至抗衡，颇有傲气。后段“雄鸭去随鸥鸟飞，老巫莫歌望翁归”则转向超脱，劝老巫不必再盼栾公归来，因为真仙已随鸟飞远。结尾“灵君如愿傥可乞，收此桑榆老故丘”直抒胸臆，希望神灵能成全自己归老的愿望。全诗想象奇崛，语言简劲，既有黄庭坚特有的拗峭，又蕴含深沉的人生感慨，体现了诗人晚年由激愤趋于淡泊的心境。

此诗为黄庭坚晚年的作品。约作于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当时诗人因卷入党争被贬谪，辗转于宣州、鄂州等地，曾途经鄱阳湖（宫亭湖为其一部分）。诗人面对湖光山色及当地关于栾公、湖神等民间传说，触景生情，借古讽今，抒发自己对仕途的厌倦和对归隐故园的渴望。诗中“一官四十已包羞”直接道出诗人年届四十（实际年龄更大，此处为概数），在官场中深感耻辱，盼望能像栾公一样超脱尘世，或得到湖神的庇佑，终老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