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廪月钱不足经费
宋祁 〔宋朝〕
俸微才给斗升储,炀灶烟沈乏爨苏。
下泽出游无款段,长安饱死羡侏儒。
病杯残蚁分蛇影,梦管流尘晦鼠鬚。
天极包荒恩未报,敢随张翰忆秋鲈。
古诗译文
微薄的俸禄仅够买储存的斗升之粮,炉灶烟沉,连烧火做饭的柴火也匮乏短缺。想要像古人那样穿着华美的衣服到沼泽地出游是做不到的,在长安城里,能吃饱饭死去,反倒羡慕起那些矮小滑稽的侏儒。病中对着一杯残酒,杯底的蚂蚁影子也疑心是蛇影(意指因贫病而多疑,恍恍惚惚),梦中的笔管积满灰尘,笔毛也被老鼠啃噬得杂乱不堪。皇恩浩荡如天盖万物,我却至今未能报答,怎敢像张翰那样因思念家乡的莼羹鲈鱼而轻易归隐呢。
知识点
1. 宋代官员俸禄制度:宋代官员的俸禄主要由俸钱、禄粟、职钱等组成,但不同时期、不同品级的官员实际收入差异很大,且常有折支、拖欠等情况,导致部分清廉官员或低级官员生活拮据,这首诗就是对此现象的生动反映。
2. 东方朔与侏儒的典故:出自《汉书·东方朔传》。东方朔对汉武帝说,侏儒身长三尺余,俸禄是一袋粟,钱二百四十;臣身长九尺余,俸禄也是一袋粟,钱二百四十。侏儒饱欲死,臣饥欲死。诗中借此表达自己虽有大才,却与侏儒待遇相同,甚至不如他们能温饱的不平之感。
3. 杯弓蛇影:出自汉·应劭《风俗通义·怪神》,形容因疑虑而引起的恐惧或病态的多疑。诗中“分蛇影”化用此典,生动描绘了诗人因贫病而精神恍惚的状态。
4. 张翰忆秋鲈:出自《世说新语·识鉴》。张翰在洛阳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遂弃官南归。后世常以“莼鲈之思”代指思乡或归隐。诗人反用此典,表明自己虽然困顿,但因未报君恩,不敢轻易归隐。
古诗注解
- 官廪:官府供给的粮食,这里指官员的俸禄。
- 斗升储:形容俸禄微薄,仅能储存一斗一升的粮食。
- 炀灶:指在灶前烧火做饭。炀,烤火、烘干。
- 爨苏:爨,烧火做饭;苏,取草、柴草。指做饭用的柴草。
- 下泽:指下泽车,一种适宜在沼泽地行驶的短毂车,代指便捷的交通工具。
- 款段:指行动迟缓的马,借指华丽的马匹或车驾。
- 侏儒:指身材矮小的人,这里化用《汉书·东方朔传》典故,东方朔曾对汉武帝说侏儒饱死,臣饥欲死,以此讽刺待遇不公。
- 病杯残蚁:化用“杯弓蛇影”典故,形容因病中多疑,将杯中残蚁误认为蛇。
- 分蛇影:分辨不清是蛇还是影子,形容精神恍惚。
- 梦管:指梦中的笔,或指久未使用的笔管。
- 流尘:积满灰尘。
- 鼠鬚:指鼠须笔,一种用老鼠胡须制成的笔,这里代指毛笔,笔毛被老鼠咬坏。
- 天极包荒:指上天(或君主)的恩泽广阔,包容万物。包荒,语出《易经》,本意为包容污秽,此处指朝廷恩泽广大。
- 张翰忆秋鲈:引用西晋张翰的典故,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中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于是弃官归乡。
讲解
这首诗是宋祁感怀生活困顿而作,全诗紧扣一个“贫”字,却又不局限于贫,而是通过贫写出了士大夫的节操与情怀。
首联“俸微才给斗升储,炀灶烟沈乏爨苏”,开门见山,描写物质生活的极度匮乏。俸禄少得可怜,只能勉强买点粮食储存起来,甚至连烧火的柴都经常短缺,灶台冷清,炊烟不起,一幅清贫家庭的画面跃然纸上。
颔联“下泽出游无款段,长安饱死羡侏儒”,通过两个典故进一步抒发感慨。诗人想驾着好车出游(下泽车本指简朴的车,款段指骏马,此处泛指好车马),却没有条件;在京城里,他反而羡慕起那些能吃饱饭的侏儒。这里借东方朔的典故,不仅表达了物质上的贫困,更深一层地表达了才能与待遇不匹配的愤懑,带有一种自嘲式的辛酸。
颈联“病杯残蚁分蛇影,梦管流尘晦鼠鬚”,转笔写自己的精神状态与居住环境。因为贫病交加,身体虚弱,精神也变得恍惚,看到杯中的残蚁,竟像杯弓蛇影般疑神疑鬼;书房里的笔管积满了灰尘,甚至被老鼠咬坏了笔毛。这两句将贫困具象化,从人的精神层面和物的破败状态,进一步深化了“贫”的意象,读来令人心酸。
尾联“天极包荒恩未报,敢随张翰忆秋鲈”,是全诗情感的升华。尽管生活如此艰难,诗人笔锋一转,想到的是朝廷(君主)的恩情广阔,如同天地包容万物,自己还没有报答这份恩情。因此,他不敢像张翰那样因为思念家乡的美味就轻易辞官归隐。这一转折,展现了一位古代士大夫即使身处困境,依然心怀国家、感恩图报的高尚情怀。全诗由贫困的现实写到内心的波澜,再归结到坚定的责任感,层次分明,情感真挚,于朴实中见深刻,于困顿中见风骨。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贫困”为主线,却写得含蓄深沉,既有对现实生活的白描,也有巧妙的用典与自嘲。首联“俸微才给斗升储,炀灶烟沈乏爨苏”,直接切入主题,描绘了因为俸禄少,家里连基本的柴米都无法保证的窘境,灶冷烟沉的画面极富感染力。颔联“下泽出游无款段,长安饱死羡侏儒”,运用对比与典故,说自己没有好车马,只能在长安城里羡慕那些能吃饱饭的侏儒,自嘲中带着一丝对世道不公的感慨,东方朔的典故用在此处,贴切而深沉。颈联“病杯残蚁分蛇影,梦管流尘晦鼠鬚”,从生活细节入手,刻画了贫病交加下的精神状态:病中多疑,恍如杯弓蛇影;笔管尘封,竟被鼠咬,既写出了生活的困顿,也暗含了久未著书立说的无奈。尾联“天极包荒恩未报,敢随张翰忆秋鲈”,笔锋一转,由贫困写到报国之心,尽管生活艰难,却因感念君恩浩荡,不敢效仿张翰因思乡而弃官归隐,体现了诗人忠君爱国、恪尽职守的高尚情操。全诗情感真挚,层层递进,将个人穷困与家国情怀完美融合,展现了宋祁作为一代文宗的深厚笔力与高尚品格。
创作背景
宋祁生活在北宋中期,曾任翰林学士、史馆修撰等职,与其兄宋庠并以文学知名,时称“二宋”。这首诗题为《官廪月钱不足经费》,直接点明了其创作缘由:诗人当时为官,但俸禄微薄,以至于每月的收入都不足以维持基本的生活开支和日常花销。这首诗真实地反映了宋代下层(或虽有名位但家境清贫)官员的窘迫经济状况。宋祁虽为文士,但一生为官清廉,不事产业,加之北宋官员冗杂,俸禄制度时有变革,实际收入往往不敷支出。此诗当是他任某地官职时,因生活拮据,有感而发,既倾诉了贫困的现状,也表达了自己虽处困境但仍感念皇恩、不敢轻易言退的矛盾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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