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台

桥头的星星已经西沉，街心的尘土也收敛了飞扬，天公仿佛还把春天多留了一会儿。黄昏时月上桂树，金色的柳丝如同繁星摇动。在这相逢的小曲中，刚刚还嫌有些冷清，便暖起了熏香，珠帘罗幕飘散着香气。却可怜她，隔了一年的芳期，白白耗费了囊中的绫罗绸缎。

人情终究像那元宵的娥儿灯彩舞动，到后来翻飞扑粉，怎比得上初画时的新鲜。认得那游春的踪迹，花骢马不停地嘶鸣骄纵。梅花梢头一寸残红如炬，可喜的是还可以移来映照樱桃。醉醺醺的，已经不记得是元宵佳节，只道是百花盛开的时节。

1. 蒋捷与“宋末四大家”：蒋捷，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南宋遗民词人，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风格多样，以悲凉清俊著称。

2. 词牌《高阳台》：词牌名，又名《庆春泽》。双调，一百字，前后片各十句，四平韵。此调音节和婉，适宜表达细腻深沉的情感。

3. 元宵节与“闹蛾儿”：“娥儿”即“闹蛾儿”，是宋代元宵节妇女头饰，用乌金纸剪成蝶、草等状，装饰于头上，象征迎春。词中用“娥儿舞”比喻人情易变，新颖贴切。

4. 花朝节：中国传统节日，纪念百花的生日，因各地气候不同，日期有异，一般于农历二月初二、十二或十五举行。节日期间，人们结伴到郊外游览赏花，称为“踏青”，姑娘们剪五色彩纸粘在花枝上，称为“赏红”。

• 桥尾星沈：桥的尽头处星星西沉，形容夜色将尽。
• 桂月：指农历八月，此处亦指月亮，传说月中有桂树，故称。
• 金丝柳换星摇：金黄色的柳丝在星光下摇曳。
• 暖薰：点燃熏香使室内温暖芳香。
• 珠络香飘：珠帘和丝织品飘散着香气。络，用丝线编织的网状装饰品。
• 芳期：指约定的好时光，多指情人的约会。
• 囊绡：囊中的绫罗绸缎。绡，生丝织成的薄绸。
• 娥儿：宋代元宵节时女子头上的一种装饰品，或用纸帛制成，或称“闹蛾儿”。
• 嚬翻宿粉：皱眉时抖落了隔夜的脂粉。嚬，同“颦”，皱眉。
• 花骢：青白杂毛的骏马。
• 残炬：残剩的蜡烛，这里形容梅花凋零后花萼的形状如烧残的烛炬。
• 花朝：花朝节，相传为百花生日，日期有农历二月初二、二月十二或二月十五等说法。

蒋捷的这首《高阳台》是一首精妙的元宵节感怀词。全词以时间为线索，从深夜写到黎明，从街景写到室内，再到郊外，展现了元宵节完整的时间画卷。

词的上片，开篇“桥尾星沈,街心尘敛”描绘了元宵夜阑人静的场景，灯火渐熄，车马归去。但“天公还把春饶”一句，将自然景象拟人化，说老天爷似乎也眷恋这春夜，特意多留了一份春意，为下文埋下伏笔。“相逢小曲方嫌冷,便暖薰,珠络香飘”转入室内场景，人们相聚在一起，因嫌夜寒而焚香取暖，香气弥漫在珠帘罗幕之间，一派温馨。“却怜他,隔岁芳期,枉费囊绡”由眼前的温暖联想到那为了今日之约而精心准备了一年的女子，感慨其期盼与付出，流露出词人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淡淡哀愁。

下片由人情切入，发出深沉感慨。“人情终似娥儿舞”一句，以元宵节女子头上戴的“闹蛾儿”为喻，指出人情如同这飞舞的装饰一样，起初鲜艳动人（初描），时间一长便会粉残妆褪（嚬翻宿粉），难以持久。这里暗含着对世事无常、人心易变的叹息。然而词人并未一味沉溺于伤感，他“认得游踪”，追寻着春天的足迹，看到了“花骢不住嘶骄”的勃勃生机，更在“梅梢一寸残红炬”中发现了可喜之处——这枝残留的红梅，还可以移来映照即将盛开的樱桃。这是从衰残中看到新生，从冬末看到春来的希望，体现了词人乐观豁达的一面。最后“醉醺醺,不记元宵,只道花朝”收束全篇，词人沉醉于这美妙的春夜，已然分不清是元宵还是花朝，这既是对眼前良辰美景的陶醉，也是一种超越具体节日，与自然春意融为一体的精神境界，意境高远，回味悠长。

这首词以元宵节为背景，上片写景叙事，下片抒情议论，结构严谨，意蕴深长。起笔“桥尾星沈,街心尘敛”描绘了夜色将尽、喧嚣初定的元宵尾声，“天公还把春饶”则赋予自然以人情，饶有情趣。“相逢小曲方嫌冷,便暖薰,珠络香飘”转折自然，由室外冷清转入室内温馨，形成冷暖对比。“却怜他,隔岁芳期,枉费囊绡”流露出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怜惜。

下片“人情终似娥儿舞”以闹蛾儿为喻，形象地揭示了人情易变、初情难再的感慨。随后笔锋一转，又寻得游踪，花骢骄嘶，梅梢残炬，在衰败中寻得一丝可喜之处，情绪跌宕起伏。结句“醉醺醺,不记元宵,只道花朝”最为传神，将词人沉醉于春光、忘却节日的朦胧心境刻画得淋漓尽致，既是对上片“春饶”的呼应，又蕴含了超越世俗节日、向往自然永恒的旷达，余味无穷。

蒋捷是宋末元初的词人，生活在朝代更迭的动荡时期。这首《高阳台》描写的是元宵之夜的景象与感受。宋代元宵节极为繁华热闹，词人通过对元宵夜景色的细腻描绘，以及节后冷清的对比，抒发了对时光易逝、人情易变的感慨。结合蒋捷的身世，这首词中也可能暗含着对故国往事的追忆与怀念，那种“不记元宵，只道花朝”的迷离心境，正如同身处历史变迁中的恍惚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