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

还记得那天风习习，我身佩飞霞玉佩，在繁花深处为你评曲顾盼。怎奈我如同司马相如那般厌倦了情致，又像杜甫那样为愁苦所困，还在叹息着身世飘零。短暂的梦境恍然间分不清今夕是何夕，十年来对故国的那份心依旧不改。回头看那幽深的小径，青松翠竹已成荫。

不恨那片孤帆漂向南方水滨，只恨无人与我一同剪烛听雨、孤独吟咏。料想那清瘦的竹杖归去之后，北山的云雾也只能寂寞地紧锁着。几度在柳边打点行装，几度与你在古园林里同醉。烟波浩渺，远在天涯，我带着笔床茶灶，又该到何处去寻你呢？

1. 张炎与《词源》：张炎不仅是宋末著名词人，还著有词论《词源》，提出“清空”“雅正”的词学主张，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他主张词要意趣高远、语言雅洁，反对质实浓艳，这首《甘州》便是其“清空”理论的实践之作。

2. 八声甘州词牌：《甘州》即《八声甘州》，唐教坊大曲名，来自西域，后用为词牌。全词共八韵，故称“八声”。此调音节舒缓苍凉，适合表现怀古、羁旅、送别之情。张炎此词用韵考究，声情并茂。

3. “周郎顾曲”典故：词中“顾曲”指精通音律。周瑜二十四岁即为中郎将，吴中呼为“周郎”，他听人奏曲有误必回头指正。后世以“顾曲”指欣赏音乐，也暗含知音之意。张炎借此典追忆昔日与友人琴酒相和的雅趣。

4. 相如、少陵并提：司马相如因病免官，杜甫一生困顿，词人自比二贤，既是叹己之病倦飘零，也是托古抒怀，寄寓对南宋故国文士命运的哀怜。这种用典法在宋末词人中较为常见。

5. 笔床茶灶：典出《唐书·隐逸传》，唐代诗人陆龟蒙常携笔床、茶灶、钓具，泛舟太湖，自称江湖散人。后世以“笔床茶灶”代指隐士闲适生活。张炎此用反衬无处寻友的失落，翻出新意。

• 甘州：词牌名，即《八声甘州》。
• 天风、飞佩：佩，指系在衣带上的饰物。飞佩，形容玉佩随风飘动。这里描绘作者昔日仙风道骨、风流雅致的生活情景。
• 顾曲：指欣赏音乐或戏曲。典出《三国志·吴志·周瑜传》：“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 相如：指汉代司马相如，他曾患消渴症（糖尿病），常称病倦游。
• 少陵：指唐代诗人杜甫，号少陵野老，一生颠沛流离，常作愁苦之词。
• 三三径：指园林中幽深的小径。宋代杨万里有“三三径”之称，此处泛指故园小路。
• 片篷南浦：片篷，指小船。南浦，泛指送别的水边。
• 翦灯听雨：翦同“剪”，剪去灯芯使灯更亮。指雨夜独坐，剪烛自吟，暗喻孤寂无人相伴。
• 瘦筇：筇，竹杖。瘦筇，代指词人自己或友人。
• 笔床茶灶：笔床，搁放毛笔的架子；茶灶，烹茶的小炉灶。指隐逸闲适的生活用具，借指隐士生活。

张炎这首《甘州》是一首怀人感旧之作，但不止于思念友人，更融入了深沉的故国之思与身世飘零之叹。开篇以仙境般的画面起笔，令人神往；旋即转入现实的憔悴与飘零，形成强烈反差。“故国十年心”短短五字，抵得上一篇《哀江南赋》。

词中善用虚字转折，如“甚”“不恨”“恨”“料”“是几番”等，将情感的层次层层推进，曲折婉转，却又一气流转。意象的选择也极具匠心：万花、松竹、南浦、翦灯、北山云、柳边、烟波、笔床茶灶，无不典丽雅致，构成一幅幅清冷而朦胧的画面。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全词虽弥漫着浓重的哀愁，但措辞含蓄，不露锋芒。不说国破，而说“故国十年心”；不说家亡，而说“松竹成阴”；不直诉孤寂，而说“闲锁北山云”；不直言无处觅友，而说“何处逢君”。这种深沉的克制，正是张炎“清空”词风的精髓，也是遗民词人特有的婉约笔法。

读者在品味此词时，不妨结合张炎的生平：他是名将之后，亲历南宋覆灭，入元后家产尽没，四处漂泊，以遗民身份终老。理解了这一层背景，便更能体会词中那份看似轻淡、实则沉痛的情感分量。

这首词以“记”字领起，追忆昔日与友人在万花丛中顾曲赏乐的雅集情景，笔触空灵飘逸，颇具仙气。然而紧接着以“甚”字转折，连用相如倦游、少陵愁老的典故，今昔对比之下，飘零之叹油然而生。“短梦恍然今昔，故国十年心”是全词情感的凝聚点，将十年沧桑与家国之思凝于一刻，深沉悲凉。

下片连用两个“恨”字，却一放一收。先言“不恨片篷南浦”，是豁达之语；后言“恨翦灯听雨，谁伴孤吟”，则是真情的流露，点出寂寞无侣之恨。“料瘦筇归后，闲锁北山云”，以拟人手法写山云为友人离去而深锁，不言人愁而愁自见。

结尾“烟波远，笔床茶灶，何处逢君”，化用典故，以景结情。笔床茶灶本是隐者超然物外的象征，此处却成了无处寻友的寄托，烟波浩渺，故人何在？余韵悠长，令人低回不已。全词遣词雅致，音律谐婉，将家国之恸、身世之感、故交之思融为一境，清空之中见沉郁，是张炎词中的佳作。

张炎是宋末元初的著名词人，出身于南宋世家，六世祖张俊为南宋名将。南宋灭亡时张炎三十三岁，此后的生活漂泊不定，多与遗民逸士交游。这首《甘州》是张炎晚年追忆故国、怀念旧友之作。词中流露出对往昔繁华生活的眷恋，对故国沦丧的沉痛，以及对友人离散、知音难觅的孤寂与怅惘。全词借景抒情，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恨融为一体，是张炎入元后词风的典型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