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

漂泊江湖，听闻夜雨淋沥，孤灯相伴已有十年，孤独的身影仍停留在中洲。面对着荒凉的旧苑，我的吟咏之情渐渐渺茫，心中的思绪却悠悠不绝。听说那寒梅依然开放，却已无处找寻旧时的西楼。想要招来楼边的那轮明月，与我一同载着扁舟远去。

明日我将在何处安放琴书？眼前只见风前飘落的黄叶，草丛外悠闲的海鸥。什么东西消磨不尽、挥之不去？唯有那贯穿古今的愁绪。罢了，一切都休要再问，无论是西湖还是南浦。待到春天来临，那烟雾笼罩的江水便会汇入天际的洪流。

清雅的游赏最是美好，我愿醉后招来黄鹤，在这清爽的秋日里，发出一声长啸。

• 甘州：词牌名，即《八声甘州》，又名《潇潇雨》等。
• 听江湖：指在江湖漂泊中听闻。
• 夜雨十年灯：化用黄庭坚《寄黄几复》“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句，喻指长期漂泊的孤寂生活。
• 孤影尚中洲：中洲，即水中可居之地，此处代指词人暂时栖身之地。意为自己孤独的身影尚停留在此处。
• 荒凉茂苑：茂苑，古苑名，也泛指苑囿。此处指荒废的园林，暗喻家国残破。
• 吟情渺渺：诗情变得渺茫、稀薄。
• 心事悠悠：心中的思绪深远悠长。
• 见说：听说。
• 寒梅犹在：梅花还在，常象征故国或旧友。
• 西楼：旧时居所或与故人聚会之地。
• 同载扁舟：一同乘小船归隐或远游，用范蠡“五湖扁舟”典。
• 琴书：代指文人生活或精神寄托。
• 草外闲鸥：水草外的悠闲鸥鸟，喻指逍遥自在但与自己无关的景物。
• 古今愁：贯通古今的哀愁，既是个人的，也是家国的。
• 西湖南浦：西湖，指杭州西湖；南浦，泛指面南的水边，多指送别之地。二者皆是故国风物的代表。
• 烟水入天流：烟波江水流入天际，写景壮阔，也暗示愁绪的无边无际。
• 清游好：清雅的游赏最好。
• 醉招黄鹤：化用崔颢《黄鹤楼》诗及仙人乘鹤的典故，表达超脱尘世的愿望。
• 一啸清秋：在清朗的秋天长啸，抒发胸中郁结之气。

张炎的这首《甘州》是一首感人至深的亡国悲歌与羁旅愁吟。全词的核心在于一个“愁”字，但这个“愁”字并非一泻无余，而是通过多重意象和时空转换，层层递进地展现出来。

首先，是时间的绵长与空间的孤绝。“夜雨十年灯”将时间拉长至十年之久，在“江湖”这个广阔而动荡的空间里，只剩下“孤影”与“夜雨”、“孤灯”相伴。这种时空的设定，立刻将读者带入词人漫长而孤独的漂泊生涯中。

其次，是今昔的强烈对比。“荒凉茂苑”、“无处认西楼”与记忆中繁华的园林、温馨的楼阁形成巨大反差。寒梅依旧，人却非昨，故国家园已无处可寻。这种物是人非的描写，将个人的漂泊之苦与家国倾覆的沉痛紧紧联系在一起。

再者，是现实与期望的矛盾。现实中，词人面对的是“风前坠叶”的萧瑟和“草外闲鸥”的冷漠（闲鸥的自在反衬出词人的不自由）。他试图“招月”、“载扁舟”、“招黄鹤”来寻求解脱，但这些期望在现实的映照下显得如此虚幻和无力，反而更突显其现实的窘迫与痛苦。

最后，是情感的升华与收束。词人将个人的、时代的“古今愁”凝聚成一个“总休问”的沉痛感叹，欲说还休，又将这无边愁思抛向浩渺无垠的“烟水入天流”之中。结尾的“醉招黄鹤，一啸清秋”，看似豪迈旷达，实则是在极度压抑和愁苦之下的一种情绪爆发与自我排遣，长啸过后，恐怕仍是更深沉的寂寥。

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感沉郁，意境深远。它通过精湛的艺术手法，将一个遗民的内心世界展现得幽微而深刻，让我们深切感受到了那个时代巨变下个人命运的无奈与悲凉，以及词人对故国、对往昔那份刻骨铭心的眷恋。

这首词情感深沉，意境苍茫，是张炎后期词风的典型代表。全词以“愁”为基调，将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融为一体。

上片以“听江湖，夜雨十年灯，孤影尚中洲”起笔，勾勒出一位在漫长岁月中漂泊江湖、孤灯相伴的词人形象，奠定了全词孤寂苍凉的氛围。“对荒凉茂苑”三句，由眼前荒凉的废苑引出词人渺茫的诗情与悠悠的心事，物我交融。“见说寒梅犹在”陡转，听说旧时梅花依然开放，却“无处认西楼”，家园已不可寻，今昔对比，倍增伤感。结句“招取楼边月，同载扁舟”，欲邀明月共泛扁舟，既是寻求精神慰藉，也暗含归隐避世之意，但一个“招”字，更显其孤独无伴。

下片进一步抒发漂泊无定之感和难以消解的愁绪。“明日琴书何处”是未来去向的迷茫，“正风前坠叶，草外闲鸥”则以眼前萧瑟飘零的落叶和悠闲自在的沙鸥，反衬自身的孤苦与身不由己。“甚消磨不尽，惟有古今愁”，直接点出愁绪的根源——“古今愁”，这愁既是个人漂泊之愁，更是深沉的家国兴亡之恨。至此，情感推向高潮。“总休问，西湖南浦，渐春来，烟水入天流”，笔锋再转，欲说还休，将无限愁思寄托于那即将汇入天际的浩渺烟波之中，以景结情，余味无穷。

结尾“清游好，醉招黄鹤，一啸清秋”，词人试图在醉梦中寻求解脱，招来黄鹤，一啸清秋，展现出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态，但这“清游”与“长啸”的背后，是更深的无奈与悲凉。全词结构曲折，用典贴切，语言清丽而意蕴深厚，将遗民词人的家国之恸与身世之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张炎是南宋末年至元初的著名词人，出身于贵族世家（循王张俊之后）。南宋灭亡后，他的人生经历了由富贵闲人到漂泊遗民的巨大落差。这首《甘州》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词中“夜雨十年灯”“荒凉茂苑”“古今愁”等词句来看，应作于宋亡之后，词人长期漂泊、居无定所的时期。词中通过对羁旅孤寂、故国旧苑、寒梅西楼的追忆与眼前景物的交织描写，深沉地表达了词人面对国破家亡、身世浮沉的无限哀愁，以及对过往清雅生活的追忆和对超脱现实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