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阳陈大夫遣二吏抄俚文用写道寓于文之意还
曾丰 〔宋朝〕
道固无方实以书,要于书悟道之虚。
雷风水火易经始,草木鱼虫诗绪余。
万理所归为宝藏,一真之外是蘧庐。
俚编道欲相磋切,不道亡筌自得鱼。
古诗译文
大道本无固定形态,却可通过书籍来承载和探求,关键在于通过阅读书籍去领悟“道”的玄虚本质。《易经》从雷、风、水、火这些自然现象开始阐述哲理,《诗经》则由草木鱼虫等具体事物引发诗情和兴味。天下万理最终都归于“道”这个宝藏,而除却这唯一的真谛,其他都如同暂时寄居的旅舍。我这些粗浅的文字,本意是想与“道”相互切磋探讨,却不料超越了依赖文字(筌)本身,而自然领悟到了真意(得鱼)。
知识点
1. 文以载道:北宋周敦颐提出的文学观念,强调文章是用来承载和传播儒家思想的工具。本诗探讨的“书”与“道”的关系,是这一观念的体现。 2. 易经与诗绪:《易经》通过八卦象征自然与社会现象,推演变化哲理;《诗经》运用“赋比兴”手法,特别是“兴”,由物起情。两者都被儒家奉为经典,是“道”的体现。 3. 典故“得鱼忘筌”:出自《庄子·外物》,原文为“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比喻一旦达到目的,手段或工具就可以忘却。诗中反用此典,强调不经“忘”之刻意而直达“得”之自然。 4. 蘧庐:典故出自《庄子·天运》:“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郭象注:“蘧庐,犹传舍也。”意指旅店,比喻事物(如仁义礼法)只是临时寄托之所,并非永恒归宿。诗中用以形容“一真(道)”之外的一切。 5. 宋诗理趣:宋代诗歌受理学影响,常在写景、咏物、叙事中阐发哲理,追求一种富于思辨和智慧的趣味,即“理趣”。本诗是典型的说理诗,但通过经典例证和典故运用,避免了空洞说教。
古诗注解
- 富阳陈大夫:指一位姓陈的官员,富阳(今属浙江杭州)人,或任职于富阳。大夫是古代官职或尊称。
- 俚文:对自己文章的谦称,意为粗浅、通俗的文章。
- 抄:抄写。
- 道固无方实以书:“道”本来没有固定的形态和方法(无方),却可以通过书籍(书)来切实地承载和探寻。
- 雷风水火易经始:《周易》的八卦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等自然物象,认为其中蕴含大道。此句说《易经》的哲理始于对这些自然现象的观察和概括。
- 草木鱼虫诗绪余:《诗经》多采用草木鱼虫等自然物象起兴(“赋比兴”的“兴”),寄托情志。绪余:抽丝后留下的残余,比喻事物之次要部分或引申、发挥的部分。这里指《诗经》的诗歌创作是建立在对具体物象的感发之上的。
- 一真:指唯一、根本的真谛,即“道”。
- 蘧庐:古代驿站中供人暂住的房舍,语出《庄子·天运》。比喻短暂寄居的场所。
- 亡筌自得鱼:“筌”是捕鱼的工具,“得鱼而忘筌”出自《庄子·外物》,比喻达到目的后就忘记了赖以成功的手段或条件。这里反其意而用,“不道亡筌自得鱼”意为:没想到(不道)在没有刻意忘记工具(文字)的情况下,却自然而然地领悟了真意(得鱼),强调了超越文字束缚而直达本心的悟道过程。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一篇用诗歌形式写的“文论”或“悟道笔记”。它围绕“文”(书、诗、俚编)与“道”的关系展开。首联是总纲,指出读书的目的在悟道。颔联列举两大儒家经典《易》与《诗》,证明最高深抽象的“道”就蕴含在最具体生动的自然意象之中,这为文学创作(包括曾丰自己的“俚文”)通过具体事物表达哲理提供了经典依据。颈联将这一思想升华到哲学高度:“道”是收纳万理的终极宝藏,是“一真”,而其他一切不过是临时的寄居之所。这鼓励探寻者要追求根本。尾联最为精彩,它回到现实——陈大夫派人来抄“俚文”。诗人说,我这粗浅文章本想与道切磋(载道),但在这个过程中,却意外地达到了“不道亡筌自得鱼”的境界。这里巧妙化用《庄子》典故,“筌”比喻文字文章,“鱼”比喻道。通常“得鱼忘筌”强调得道后不拘泥于言辞。而曾丰说“不道亡筌”,意思是并非有意要抛弃文字,而是在真诚地运用文字(写作、切磋)时,自然而然地超越了文字的局限,领悟了真意。这既是对自己文章旨趣的说明,也表达了一种理想的悟道状态:不脱离实践(文字),又在实践中获得超越。全诗结构严谨,从理论到例证,再到哲学概括,最后落于自身实践,完整地阐述了作者对“文”与“道”相辅相成、由文入道的理解。
古诗赏析
这是一首富含理趣的论道诗。首联开宗明义,提出“书”是悟“道”的媒介,但目标在于领悟“道之虚”(形而上的本质)。颔联巧用经典佐证:以《易经》观象取义和《诗经》托物起兴为例,说明最高深的道理(道)源于最具体的自然物象(雷风水火、草木鱼虫)。颈联进行哲学概括,将“万理”归宗于“道”之宝藏,并借“蘧庐”之喻,指出世俗认知相对于终极真理的暂时性。尾联扣回事件本身,以“俚编”自谦,却化用“得鱼忘筌”的典故,翻出新意:真正的悟道,并非刻意抛弃文字,而是在与文字的切磋琢磨中,自然而然达到超越文字、直指本心的境界。全诗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用典精当,以诗说理而不显枯燥,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的典型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代,作者曾丰。一位在富阳为官的陈大夫派遣两位小吏前来抄写曾丰的“俚文”(谦称自己的文章),曾丰因而写作此诗,附于文前,用以阐明他文章背后所寄托的关于“文”与“道”关系的思考。宋代儒学复兴,理学家们格外重视“文以载道”的观念,同时文学创作中也常探讨如何通过具体文辞来传达超越性的哲理。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思想文化背景下,对写作、阅读与悟道之间关系的诗性阐释。
作者信息
(1142—?)乐安人,字幼度。孝宗乾道五年进士。以文章名。累官知德庆府。晚年无意仕进,筑室称樽斋,以诗酒自娱。有《缘督集》。古诗数量:曾丰全部诗词(690首)名句数量:曾丰经典名句(1358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