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渚诗
谢灵运 〔南北朝〕
宵济渔浦潭。
旦及富春郭。
定山缅云雾。
赤亭无淹薄。
遡流触惊急。
临圻阻参错。
亮乏伯昏分。
险过吕梁壑。
洊至宜便习。
兼山贵止托。
平生协幽期。
沦踬困微弱。
久露干禄请。
始果远游诺。
宿心渐申写。
万事俱零落。
怀抱既昭旷。
外物徒龙蠖。
古诗译文
夜里从渔浦潭渡水出发,清晨到达富春江边的城郭。定山远隔在云雾之中,赤亭山一闪而过没有停留。逆流而上,触碰到惊险湍急的水流;靠近曲折的岸崖,险阻交错。实在缺乏伯昏无人那样临危不惧的定力,这里的险要超过了吕梁壑。接连而至的险境应当习以为常,重叠的山峦贵在能止息依托。平生与幽隐的期许相合,却沦落困顿于微弱之境。长久显露求取俸禄的请求,如今才实现远游的诺言。往日的心愿渐渐得以舒展宣泄,万事却都已凋零零落。胸怀既然已经明朗开阔,身外之物不过是龙蠖般的屈伸罢了。
知识点
1. 谢灵运(385—433),南朝宋诗人,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袭封康乐公,世称谢康乐。中国山水诗派的开创者,与谢朓并称“大小谢”。 2. 富春江:钱塘江中游河段,以风光秀丽著称,历代文人多有题咏,如吴均《与朱元思书》。 3. 伯昏无人:出自《庄子·田子方》,古代勇士,能登高山、临深渊而面不改色。 4. 吕梁壑:出自《庄子·达生》,孔子在吕梁观瀑布,水流湍急,鱼鳖不能游,喻极险之地。 5. 《周易》艮卦:艮为山,象征止。兼山为艮,意为两山重叠,强调“时止则止,时行则行”。 6. 龙蠖:龙和尺蠖。尺蠖屈身是为了伸展,龙蛇蛰伏是为了存身。比喻人生进退屈伸之道。 7. 干禄:求取官职俸禄。《论语·为政》:“子张学干禄。” 8. 此诗属于山水行旅诗,融合了玄言理趣,体现了谢灵运“以山水为理窟”的创作特点。
古诗注解
- 宵济:夜间渡水。
- 渔浦潭:地名,在今浙江萧山西南。
- 旦及:早晨到达。
- 富春郭:富春江边的城郭,今浙江富阳一带。
- 定山:山名,在富春江附近。缅:遥远。
- 赤亭:山名,在富春江边。淹薄:停留、靠近。
- 遡流:逆流而上。遡,同“溯”。
- 临圻:面临曲折的岸崖。圻,边界,此指岸。参错:交错、错落。
- 亮乏:确实缺乏。伯昏分:伯昏无人的胆量。伯昏无人,古代勇士,能临危不惧。
- 吕梁壑:吕梁山的深谷,以险峻著称。
- 洊至:接连而来。宜便习:应当习惯。
- 兼山:重叠的山,语出《周易·艮卦》。贵止托:贵在能止息依托。
- 幽期:幽隐的期许、心愿。
- 沦踬:沦落困顿。
- 干禄请:求取官职俸禄的请求。
- 远游诺:远游的诺言。
- 宿心:往日的心愿。申写:舒展宣泄。
- 昭旷:明朗开阔。
- 龙蠖:龙和蠖(尺蠖),比喻屈伸、进退。语出《周易·系辞下》:“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讲解
这首诗是谢灵运从建康赴永嘉上任途中,经过富春江时所作。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它。
第一层:行程与写景。开头四句交代了夜渡渔浦、晨达富春的行程,并用“缅云雾”“无淹薄”写出定山、赤亭的远与快,画面感很强。接着“遡流触惊急,临圻阻参错”具体描写逆流而上的惊险,水流湍急,岸崖交错,让人感受到行舟之难。
第二层:用典与说理。“亮乏伯昏分,险过吕梁壑”用了《庄子》里的两个典故,说自己没有伯昏无人的胆量,而这里的险要超过了吕梁壑。这既是写景,也是写心——面对险境,诗人内心其实有畏惧。但他马上用《周易》的哲理来化解:“洊至宜便习,兼山贵止托”,意思是接连而来的险境应当习惯,重叠的山峦贵在能止息依托。这体现了谢灵运山水诗“由景入理”的特点。
第三层:抒情与超脱。从“平生协幽期”到“始果远游诺”,诗人回顾自己长期困于官场、违心求禄,如今终于实现远游的愿望,但“万事俱零落”又透露出功业无成的感伤。最后“怀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既然心胸已经豁达开朗,那么外物的得失、进退,就像龙蠖的屈伸一样,不值得挂怀。这反映了谢灵运在仕隐矛盾中寻求精神解脱的努力。
整首诗结构清晰:先叙事写景,再借典说理,最后抒情言志。语言上对仗工整,用典贴切,既有山水诗的清丽,又有玄言诗的哲思,是理解谢灵运诗歌风格的重要作品。
古诗赏析
《富春渚诗》是谢灵运山水诗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行旅为线索,将写景、抒情、说理融为一体。开篇“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点明时间与行程,一“宵”一“旦”形成鲜明对比,暗示旅途的匆忙与漫长。“定山缅云雾,赤亭无淹薄”以远景与近景交替,勾勒出富春江畔山峦的缥缈与迅疾,笔法空灵。接着“遡流触惊急,临圻阻参错”转入对江流险峻的正面描写,“惊急”“参错”二字生动传达出水流之湍急与岸崖之曲折,令人如临其境。
“亮乏伯昏分,险过吕梁壑”两句用典,以伯昏无人的镇定和吕梁壑的险要作比,既写出自然之险,又暗含对自身心境的反省。“洊至宜便习,兼山贵止托”则由景入理,化用《周易》艮卦之意,表达面对接连险境应习以为常、以静制动的人生态度。此后“平生协幽期”至“始果远游诺”六句,直抒胸臆,回顾自己久困官场、违心干禄的过往,如今终于实现远游之愿,既有欣慰,又含无奈。“宿心渐申写,万事俱零落”进一步深化情感,宿愿虽舒,万事已非,流露出时光流逝、功业难成的感伤。结尾“怀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以哲思收束,表明心境已豁然开朗,外物的屈伸进退不过如龙蠖般微不足道,体现了诗人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
全诗语言精炼,对仗工整,善用典故与《易》理,既展现了谢灵运“山水含清晖”的写景才华,又折射出他仕隐矛盾中的心灵挣扎与最终解脱,是南朝山水诗中融情、景、理于一体的佳作。
创作背景
谢灵运出身东晋名门陈郡谢氏,入宋后虽袭封康乐公,却因政治斗争屡遭贬谪。此诗大约作于宋少帝永初三年(422年)至宋文帝元嘉三年(426年)之间,谢灵运被贬为永嘉太守期间。他由都城建康(今南京)赴永嘉(今浙江温州)上任,途中经过富春江,写下这首诗。诗人乘舟夜行,清晨抵达富春江边,面对险峻的江流和山势,联想到自己仕途坎坷、壮志难酬,内心交织着对自然险境的敬畏与对人生进退的思考。诗中既描写了富春江的险要风光,又抒发了久困官场、终得远游的复杂情感,最终以“怀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作结,表现出超脱外物、豁达自适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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