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使契丹二十八首其十四木叶山

奚人的田地可以耕种开凿，辽国的土地却直接连着沙漠。
蓬草荆棘不再生长，树枝树干又怎能长成？
这座山也是沙丘，只见到矮矮的丛生草木。
冰霜时节树叶落尽，鸟兽也完全没有依托。
天地确实广大，一气之中美恶均匀分布。
为何唯独这里如此穷困简陋，意思好像是鄙夷这偏远部落。
民生也是如此，污垢满身却不知惭愧。
您看齐鲁之间，桑树柘树都长得茂盛润泽。
麦收时节装载万箱，蚕老时簇拥千箔。
剩余的粮食喂猪狗，衣裳被子遍布城郭。
上天本来无心，地力不能够广博。
于是让尧舜的仁德，唯独不能施行礼乐教化。

1. 木叶山：契丹族传说中的祖山，位于今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附近，辽代皇帝常在此祭祖。
2. 奚族：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居于辽西，以游牧狩猎为主，兼营粗放农业。
3. 辽土沙漠：辽国统治区域包括今内蒙古、东北及华北北部，多沙地荒漠，气候寒冷干燥。
4. 齐鲁：指今山东一带，春秋时为齐国、鲁国故地，是中原农耕文明发达地区。
5. 桑柘沃若：桑柘为养蚕重要树种，“沃若”出自《诗经·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形容桑叶肥厚润泽。
6. 麦秋：农历四月麦熟时节，古人称“麦秋”，《礼记·月令》有“麦秋至”之语。
7. 箔：养蚕用的竹帘或苇席，蚕老时需移至箔上结茧，“千箔”极言蚕业规模之大。
8. 尧舜礼乐：尧舜为上古圣君，礼乐指周公制礼作乐，代指中原儒家文明体系。
9. 苏辙使辽：北宋与辽长期和平，朝廷定期遣使贺正旦、生辰，苏辙此行历时数月，诗作记录沿途见闻。
10. 组诗结构：《奉使契丹二十八首》按行程顺序编排，各首独立又互相关联，此首为第十四，专写木叶山。

苏辙此诗是一首典型的纪行感怀之作，但不同于一般文人吟咏风月，它带有鲜明的实地考察性质和社会观察深度。首句“奚田可耕凿，辽土直沙漠”即点明地理差异，奚族尚可农耕，而辽地核心区已是沙漠，这种过渡性地带反映了农牧分界线的现实。

诗中“蓬棘不复生，条干何由作”说明连基本植被都难以生长，暗示生态环境极度脆弱。“兹山亦沙阜，短短见丛薄”进一步刻画木叶山的荒芜——作为契丹圣山，竟只是矮丘与稀疏灌木，毫无神圣气象。这种写实笔法打破了中原人对辽地的浪漫想象。

转折在“乾坤信广大”四句，苏辙并未简单归咎于天，而是指出天地本无偏私，美恶均匀分布，却让此地独穷陋，仿佛有意鄙夷边落。这里的“鄙夷”实为反语，实则是诗人对自然条件差异的无奈，暗示非人力所能改变。

后段用齐鲁对比，桑柘沃若、麦秋万箱、蚕老千箔、余粮及狗彘、衣被遍城郭，极写中原富庶。这种对比不仅是物质层面的，更是文明层面的——齐鲁有礼乐教化，而辽地“垢污不知怍”，生存尚且艰难，何谈礼仪？末句“遂令尧舜仁，独不施礼乐”点明主旨，并非尧舜不仁，而是地力不足，无法承载礼乐文明。

全诗深刻之处在于，苏辙并未以中原文明自傲，而是将贫富差异归因于自然环境，对边民苦难抱有同情。同时，他也暗示了文明传播的局限性——礼乐需要物质基础，这体现了儒家“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思想。作为使臣，苏辙在诗中保持了政治上的克制，未直接批评辽国，而是借地理差异曲折表达了对和平与民生问题的关切。此诗兼具写实与思辨，是宋人使辽诗中少见的社会观察佳作。

此诗以木叶山为切入点，展现塞外荒凉景象，并与中原富饶对比，寄寓深刻的社会思考。全诗结构清晰，前八句描写木叶山恶劣环境：奚田可耕，辽土沙漠，蓬棘不生，冰霜叶尽，鸟兽无托，一幅萧瑟贫瘠的画面。中段“乾坤信广大”转议论，指出天地本无偏私，但此地独穷陋，似有意鄙夷边地。后段以齐鲁繁华反衬：桑柘沃若、麦秋万箱、蚕老千箔、余粮及狗彘、衣被遍城郭，富足景象跃然纸上。末四句点题，天工无心而地力有别，致使尧舜礼乐之教难施于此。诗中对比手法鲜明，由物及人，由地理及文化，既同情边民困苦，也暗含对文明传播的思考。苏辙文风平实，却在此诗中流露出深沉的忧患意识，超越了单纯纪游，具有社会批判与人文关怀的双重意蕴。

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年），苏辙以翰林学士身份出使辽国，贺辽主生辰。此行途中，他写下《奉使契丹二十八首》组诗，此为其第十四首。木叶山位于辽国境内（今内蒙古赤峰一带），是契丹族发祥地，辽代视为神山。苏辙出使途中亲见塞外荒漠景象，与中原富庶形成鲜明对比，感慨地理差异与文明之别。当时宋辽虽已缔结澶渊之盟，维持和平，但边境荒凉贫瘠，与中原农耕文明差距悬殊。苏辙以写实笔触记录所见，并借自然差异引出对民生与教化的思考，体现了士大夫的经世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