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使契丹二十八首其十出山

燕国的疆界超不过古北口关隘，连绵的山峦渐渐稀少，出现了大片平坦的农田。奚人自己搭建草屋居住，契丹人则把车辆连接成排，依傍着泉水驻扎。骆驼、羊、马散布在山谷河川之间，等水草枯竭时就迁移一次。汉人不知在哪一年被流放迁徙到这里，他们的衣服样式已经改变，只有语言还保留着。他们努力耕种，收获与地主分占，世世代代在此地客居，因为赋税和徭役较少，暂且能够偷安一时。汉人和奚人势力单薄，契丹人则强横霸道，他们看着宋朝的使臣，内心感到凄苦悲凉。石敬瑭窃取帝位却不传位给儿子，给燕蓟地区遗留下长达百余年的祸患。汉人抬头呼天，质问自己有何罪过，只能怨恨自己的远祖当年追随了安禄山。

燕云十六州：又称“幽云十六州”，是指五代后唐时期，后晋的开国皇帝石敬瑭为了获得契丹的军事支持，将幽州（今北京）、云州（今山西大同）等十六个州割让给契丹（辽国）的历史事件。其范围大致包括今天北京、天津北部以及河北、山西北部一带。这十六州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天然屏障，其割让使得中原门户大开，直接导致此后数百年间北方边防形势严峻，中原王朝在与辽、金的对抗中处于劣势，是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重大事件。

这首诗是苏辙使辽组诗中的名篇，它不仅是一首记录旅途见闻的纪行诗，更是一首饱含历史沧桑感的政治诗。诗歌的核心在于“目视”与“心凄然”的强烈对照。诗人“目视”的是燕云故地的山河易主、民族杂处的景象：昔日汉家疆土，如今已是契丹横行；被遗弃于此的汉人，虽保留着语言，却在异族的统治下过着“力耕分获”的客居生活，习俗渐变，命运飘零。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引发了诗人内心的“凄然”。他的悲哀不仅在于眼前百姓的困苦，更在于对这一历史悲剧根源的追溯。他将矛头直指石敬瑭的“窃位”行为，用“逾百年”的时间跨度，强调了这一历史遗留问题的深远影响。结尾的“自恨远祖从禄山”，以当地汉人自悔的语气，将历史长河中个人命运的无奈与历史的荒诞感表现得淋漓尽致，深化了诗歌的历史批判意味。全诗语言朴实，感情沉郁，既有对现实社会的真切描绘，也有对历史教训的深刻总结，体现了宋代诗人“以诗存史”、关注现实的创作精神。

这首诗以写实的手法，描绘了作者出使契丹时，在燕云地区所见到的民族杂居与社会民生景象，并深刻反思了其历史根源。诗的前半部分（前八句）侧重于客观描述：从地理风貌写起，勾勒出古北口外渐趋平旷的景象；接着分写奚人与契丹人的居住习俗，以及游牧民族迁徙不定的生活；随后聚焦于当地“衣服渐变存语言”的汉人群体，描绘了他们“力耕分获”、客居赋轻的生存状态。诗人笔触平实，却清晰地展现了该地区胡汉交错、农牧并存的社会图景。后半部分（后六句）则由观感转入抒情议论。“汉奚单弱契丹横”一句，点明了在契丹统治下，汉、奚等民族的弱势地位，为下文“目视汉使心凄然”作铺垫，汉人的“凄然”中包含着对故国的复杂情感。最后四句追根溯源，将批判的矛头直指因一己私利而割地资敌的石敬瑭，指出其“遗患燕蓟逾百年”的历史罪责。结尾“仰头呼天问何罪，自恨远祖从禄山”二句，借当地汉人之口，发出无奈而沉痛的呼号，将个人的不幸与历史的罪孽联系起来，意蕴深长，令人唏嘘。全诗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既有史家的冷峻，又有诗人的悲悯，体现了苏辙平实而深刻的诗风。

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年），苏辙奉命出使辽国，为辽主生辰祝寿。他将出使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感写成《奉使契丹二十八首》这组诗，本诗是其中的第十首。当时，距离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已过去一百多年，这片土地上的汉人长期生活在辽国统治之下。苏辙出使途中经过古北口，亲眼目睹了当地汉人的生活状况，以及胡、汉民族杂处的社会景象，感慨于历史变迁给普通百姓带来的深远影响，遂作此诗，记录历史遗患与民生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