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使契丹二十八首其二十七舜泉诗
苏辙 〔宋朝〕
历山岩岩，虞舜宅焉。
虞舜徂矣，其神在天。
其德在人，其物在泉。
神不可亲，德用不知。
有冽斯泉，下民是祗。
泉流无疆，有永我思。
源发于山，施于北河。
播于中逵，汇为澄波。
有鳖与鱼，有菱与荷。
蕴毒是泄，污浊以流。
埃壒消亡，风火灭收。
丛木敷荣，劳者所休。
谁为旱灾，靡物不伤。
天地耗竭，泉亦沦亡。
民咸不宁，曰不享耶。
时雨既澍，百谷既登。
有流泫然，弥坎而升。
沟洫满盈，虾黾沸腾。
匪泉实来，帝实顾余。
执其羔豚，苹藻是菹。
帝今在堂，泉复如初。
古诗译文
历山巍峨高耸，虞舜曾经在此居住安宅。虞舜虽已远行去世，但他的神灵常驻于天界。他的美德留存于人间，其遗迹则凝聚在这眼泉水之中。神灵不可亲近，道德效用人们往往不知晓。这里有凛冽清澈的泉水，百姓对此肃然起敬。泉水流淌没有边界，寄托着我长久无尽的思念。源头发源于大山，向北流向黄河支流。在中途分播扩散，汇聚成清澈的波纹。泉中有甲鱼和游鱼，岸边长着菱角和荷花。泉水蕴含并排泄毒素，让污浊随水流淌而去。尘埃烟灰消散灭亡，风灾火患也由此熄灭收藏。丛生草木繁荣生长，这是劳累之人休憩的地方。谁能阻挡旱灾的灾难？没有任何生物不受到伤害。天地元气耗竭枯竭，泉水也会随之沦亡干涸。百姓都不得安宁，说道：“难道不是神灵不再庇佑享受了吗？”当及时的雨水既然充沛落下，百谷既然丰收登阶。便有了泫然流转的水流，漫过山坎向上攀升。沟渠河洫充满盈溢，虾和黾（蛙类）沸腾活跃。并非只是泉水真的归来，而是天帝实在眷顾了我们。手持羔羊和小猪，将苹藻切碎作为祭品。天帝如今就在殿堂之上，泉水也恢复如初始的状态。
知识点
1. 文学常识：苏辙（1039-1112），字子由，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与其父苏洵、其兄苏轼并称“三苏”。
2. 体裁形式：本诗为七言古诗，属于组诗《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中的第二十七首。苏辙的纪行诗往往不局限于景物描写，而善于在叙事中融入议论与感慨，格调高古。
3. 典故运用：诗中“历山”、“虞舜”、“苹藻”、“羔豚”等均为儒家经典或历史传说中的意象，用于构建一种庄重、神圣的祭祀与追思氛围。
4. 哲学思想：诗歌体现了中国古代“天人感应”和“德治”思想。认为自然界的异常（如旱灾、泉枯）与人间政治、道德状况（如德政缺失）密切相关，圣人的德政能带来自然的和谐。
5. 词汇辨析：“黾”在古文中多指蛙类，常用于形容水生生物之多；“菹”字义为切碎，在祭祀语境中指切细水草以敬神，体现了古礼的细节。
古诗注解
- 历山：相传为舜耕之处，位于今山东淄博或山西运城等地，此处指舜曾居住的山。
- 虞舜：即舜帝，姓姚，有虞氏，名重华。上古部落联盟首领，以孝行和禅让美德著称。
- 徂（cú）：离去，去世。这里指舜帝已逝。
- 冽（liè）：清冷，清澈。
- 祗（zhī）：敬重，敬畏。
- 无疆：没有边际，长远。
- 中逵（kuí）：中途，半途。指泉水流向中途的地方。
- 澄波：清澈的水波。
- 蕴毒：这里比喻灾祸或恶气，指泉水能化解不良之气。
- 埃壒（ài）：细小的尘土，比喻微小的祸患或污秽。
- 澍（zhù）：大雨，及时的雨水。
- 泫（xuàn）：水流动的样子，或指泪水、汗水的流淌，此处形容水流润泽。
- 弥坎：漫过坎坎（土块或障碍）。
- 沟洫（xù）：田间的水渠。
- 黾（mǐng）：蛙的一种，或指蛙类。此处形容水中生物活跃。
- 苹藻：泛指水草，古代常用于祭祀的祭品。
- 菹（zū）：切碎，切碎水草。
- 帝：此处指天帝或神灵，暗合舜的神格化。
讲解
这首诗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是“溯源与定调”。前八句通过回忆舜帝居住在历山，指出舜虽死而神在，其道德遗泽化为泉水。这里诗人不是在写自然之水，而是在写“德水”。‘神不可亲，德用不知’两句略显幽深，暗示神性与道德效用往往超越常人的直观认知，需要敬畏之心去感知。
第二层是“描绘与象征”。中间部分大量描写泉水的流向、生物及净化功能。‘源发于山，施于北河’交代了地理走向，‘蕴毒是泄，污浊以流’则是全诗的关键象征句。这里的“毒”与“污浊”不仅指自然界的杂质，更隐喻社会中的不良风气与政治弊病。诗人认为，只要有清澈的“德泉”流动，社会的污浊就会自然消退，就像“埃壒消亡，风火灭收”一样。
第三层是“因果与祈愿”。后半部分探讨了泉水干涸与恢复的原因。诗人提出一个严肃的问题：旱灾导致万物受损，连泉水也干涸了，老百姓不安，怀疑是不是神灵不再享用了。紧接着诗人给出答案：当雨水充沛、谷物丰收时，泉水就会恢复。最关键的是‘匪泉实来，帝实顾余’，意思是说，泉水的回归不是简单的物理现象，而是上天（或象征最高道德权威的“帝”）对人间仁德的回应。最后以祭祀收尾，表达只要顺应天道、施行德政（执羔豚、菹苹藻），就能重现“泉复如初”的理想社会状态。
对于现代读者而言，这首诗不仅是一篇优美的山水游记诗，更是一篇关于“德政”与“自然”关系的政治哲学短文。它教导我们，个人的道德修养与社会的风清气正，如同清冽的泉水，能够洗涤浊流，带来生机。
古诗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咏物言志诗，以“舜泉”为核心意象，层层递进，意境深远。
首先，诗歌开篇追溯历史源头，“历山岩岩，虞舜宅焉”，确立了一种庄严、神圣的历史基调，将普通的泉水提升至圣迹的高度。接着，“其德在人，其物在泉”，巧妙地将舜的道德遗产物质化为泉水，奠定了全诗“德水”的隐喻基调。
中段描写泉水的生态与功能，“有鳖与鱼，有菱与荷”，生机盎然；“蕴毒是泄，污浊以流”，赋予泉水净化社会、涤荡污秽的象征意义。诗人进一步将泉水与自然灾害联系起来，“谁为旱灾，靡物不伤。天地耗竭，泉亦沦亡”，指出泉水的枯竭象征着天道的失衡与民生的苦难，而“时雨既澍，百谷既登”则描绘了雨顺风调、泉水复流的繁荣景象。
结尾部分回归祭祀与信仰，“匪泉实来，帝实顾余”，点明主旨：泉水的回归并非自然现象，而是天帝对仁政的眷顾与回应。诗人手持羔豚、苹藻进行祭祀，最后宣告“帝今在堂，泉复如初”，既是对上古圣王精神的礼赞，也隐含了对当朝君主施行德政、还天下以清明的政治期盼。整首诗结构严谨，由史而景，由景而理，再由理而信，气脉贯通，体现了苏辙古诗创作中沉郁顿挫、富含哲理的特点。
创作背景
这首诗出自北宋苏辙的组诗《奉使契丹二十八首》。宋神宗熙宁年间，苏辙曾出使辽国（契丹）。在出使期间，他途经与舜帝传说相关的地域（据史料苏辙出使路线主要经过河北、山西北部至辽境，虽未直接到山西运城的历山，但古人常将北方水系与舜迹联系起来，或借景抒情，或经过类似景观时触景生情，亦或是泛称北方圣迹），写下了这一组纪行诗。
《舜泉诗》是其中的一首。诗人借“舜泉”这一典故，不仅描绘了泉水的自然景象和生态功能，更深层地寄托了对上古圣王德政的追慕，以及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愿望。宋初以来，士大夫多推崇唐虞之治，苏辙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及蜀派代表，其诗风古朴厚重，常于纪行中融入深刻的历史思考和政治寓意。这首诗通过描写泉水随天时（旱涝）而兴衰，最终归结于“帝实顾余”，表达了对天人感应、德政爱民传统价值观的坚守。
作者信息
苏辙（1039—1112年），字子由，汉族，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与其兄苏轼同登进士科。神宗朝，为制置三司条例司属官。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出为河南推官。哲宗时，召为秘书省校书郎。元祐元年为右司谏，历官御史中丞、尚书右丞、门下侍郎因事忤哲宗及元丰诸臣，出知汝州，贬筠州、再谪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立，徙永州、岳州复太中大夫，又降居许州，致仕。自号颍滨遗老。卒，谥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洵、兄轼齐名，合称三苏。古诗数量：苏辙全部诗词(2081首)名句数量：苏辙经典名句(3776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