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使契丹二十八首 伤足

年轻时我误信了所谓的道，一味前行很少有所疑虑。
不懂得避开险阻，仓促之间就遭遇了危难。
中年饱经忧患，进退之间常常自我克制。
长久以来怀揣着凡俗之人的计虑，难免会被旷达之士所嘲笑。
前些日子出使契丹归来，日日夜夜心思都向南方飞驰。
途中冰雪堵塞了河道，水流浩荡没有边际。
车夫在马前执着缰绳，我也忘记了要停下来休息。
马头晕眩，马蹄站立不稳，突然间我倒卧在道路的中央。
身处异域并非可以停息之所，我靠着马鞍几乎支撑不住。
从前我曾诵读《楞严经》，听说经中有一位乞食的僧人。
他在行乞时遭受毒刺之伤，剧痛侵及肝脾。
感受到疼痛时，虽然觉得痛，但若进入无痛的境界，则痛觉与能觉痛的“我”皆可被观照。
思考到极致时便有了真切的见解，于是与凡俗之人告别（境界）。
我如今也领悟了这个道理，先佛难道会欺骗我吗？
只是我不能当下就证悟，想要前往（觉悟之境）却常常犹豫迟缓。
可叹啊，后来萌生的这颗心，应当与最初发心时的誓愿相期相合。

苏辙 唐宋八大家 奉使契丹 元祐四年 辽朝 宋辽关系 佛理诗 楞严经 乞食师 觉痛 初心 人生感悟 叙事诗

• 奉使契丹： 苏辙于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年）奉命出使辽国（契丹），贺辽道宗生辰。“二十八首”为此次出使所作组诗。
• 鲍忧患： 鲍，通“饱”，饱经、经受。指经历了诸多忧患。
• 鄙夫计： 鄙陋之人的算计，这里指作者自谦，认为自己小心谨慎的处世态度有失高士的旷达。
• 中涂： 即“中途”，路途中间。
• 滉漾： 形容水势广阔浩大，无边无际。
• 拉然： 形容倒塌、摧折的样子，此处指作者因马失蹄而忽然跌倒。
• 中坻： 坻，水中高地或道路。这里指道路中间。
• 《楞严》： 佛教经典《楞严经》，全称《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
• 乞食师： 指《楞严经》中记载的佛陀弟子，因乞食时被木刺刺伤足部，而悟到“虽觉觉痛，此觉不痛”的佛理。
• 念极良有见： 思考到极致，确实有所领悟（见地）。
• 初心： 最初的本心、初发心，在佛教中指最初求道向善的心愿。

这首诗是苏辙在出使契丹途中坠马伤足后所作，它不仅是一首纪事诗，更是一篇充满哲理的人生反思。诗题“伤足”表面上写的是身体受伤，实际上写的却是人生路上的种种“伤”与“悟”。苏辙开篇便坦诚回顾了自己性格的转变：年少时轻信道理，不知避险，行事鲁莽；中年饱经忧患，变得谨小慎微，这种变化虽让他免于更大灾祸，却也招来“达士”的嗤笑。这种自省为后文的“伤足”事件做了铺垫。在归途中，面对冰河险途，他身心俱疲，仆从在前引路，自己却因执念而“忘止之”，最终因马眩而坠倒，在异域之地难以支撑。身体上的剧痛引发了他精神上的求索，他由此联想到了《楞严经》中乞食师遭毒刺的故事。经文的要义在于：虽然身体会感到疼痛，但那个能“觉知”疼痛的“本心”并不疼痛，也不为痛所染。苏辙由此顿悟，自己的受伤与当年的乞食师一样，都是参悟“无痛痛觉知”的契机。诗的最后，他以“后来心”与“初心”作结，告诫自己：后来因忧患而起的种种计较之心，应当与最初纯粹求道的本心相契合。整首诗由事入理，由身伤转为心悟，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面对人生困境时，通过佛学智慧寻求精神解脱的典型心态。

这首诗兼具叙事性与哲理性，结构层次分明。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前八句）为感怀：回顾自己一生从少年“寡所疑”的直进，到中年“自持”的谨小慎微，流露出对世事险阻的感慨。第二层（中八句）为叙事：具体描写了出使契丹归途中的艰险和坠马的经历。“中涂冰塞川，滉漾无津涯”以自然环境的恶劣烘托旅途的艰难，“马眩足不禁，拉然卧中坻”一句生动地刻画了坠马瞬间的突然与狼狈。第三层（后十句）为悟理：由受伤联想到《楞严经》中“乞食师”刺足的故事，表达了作者对“痛”与“觉痛”之关系的佛理领悟，即通过观照痛苦，超越对痛苦的执着，最终达到“遂与凡夫辞”的境界。结尾“咄哉后来心，当与初心期”则表达了诗人希望回归本心、证悟真理的愿望。全诗将个人遭遇、人生感悟与佛学哲理巧妙融合，展现了苏辙沉郁深微、善于内省的诗风。

这首诗是苏辙《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中的一首，作于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年）。当时，苏辙以翰林学士、吏部尚书的身份出使辽国（契丹），祝贺辽道宗生辰。此次出使历时数月，路途艰险，且苏辙已年过五十，在归途中不幸从马上摔下，伤了脚。这首诗即记述了此次受伤的经历，并由此引发了对人生境遇和佛法禅理的深刻反思。诗中体现了作者从年少时的轻率，到中年历经忧患后的谨慎，再到晚年于困境中寻求心灵解脱的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