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蒙提举秘书郎中以留题县驿新篇封示恻隐惠
杨简 〔宋朝〕
我学如亩浍,纖流未距川。
何如作难邑,衮衮膏火煎。
学力未纯固,诚不能不迁。
所丧逮寻丈,所补无尘涓。
是则百炼金,无复畏巨燃。
不闻曾氏子,兢兢而虔虔。
一贯融终始,虚明万虑捐。
此道甚简易,劳苦无禹胼。
体妙用亦妙,扬州十万缠。
不熟愧秭稗,未免世累挛。
使者临旧治,盛礼修同年。
所道惟政事,握手意留连。
车行眼偏瞩,粟畦暨麦阡。
父老亟来迎,喜色津津然。
我非当世才,亦复见谓贤。
临违语益稠,不觉膝自前。
更愿所以谙,教我理婚由。
古诗译文
我的学问如同田间的小水沟,细小的水流尚未汇聚成大河。何必去担任那难以治理的城邑长官,在繁忙的公务中如同在膏火之上煎熬。学问的根基尚未纯粹稳固,确实不能不有所改变。所失去的已达寻丈之多,所补救的却无尘涓之微。这样就如同百炼成金,不再畏惧巨大的火焰燃烧。不曾听闻曾氏子弟,那样兢兢业业而又虔诚恭敬。道贯融于始终,虚明之境万虑皆捐。此道甚为简易,无需像大禹那样劳苦至手足生胼。体悟其妙用处亦妙,如同扬州十万贯钱财般珍贵。学业未熟愧对秭稗(稗草),未免被世俗之累所牵绊。使者莅临旧日治所,以盛大礼仪重修同年之谊。所谈论的只有政事,握手之间情意留连。车行途中眼睛偏偏注视,只见粟畦与麦阡相连。父老乡亲急忙前来迎接,喜色洋溢津津然。我并非当世之才,却也被称为贤者。临别违离之际话语更加稠密,不觉间膝盖自行前移(欲跪请教)。更希望将所熟悉者相告,教我如何治理婚姻田亩之事。
知识点
杨简(1141-1226),南宋哲学家、诗人,字敬仲,号慈湖,明州慈溪人,世称慈湖先生。乾道五年(1169)进士,历任富阳主簿、乐平知县、国子博士、温州知州等职,官至宝谟阁学士,卒谥文元。
杨简是陆九渊心学的主要传人,与袁燮、舒璘、沈焕并称"淳熙四先生"或"甬上四先生"。他发展心学,主张"毋意"、"无念"、"无思无虑是谓道心",提出"人心自明,人心自灵"的观点。
心学,又称陆王心学,是宋明理学的重要流派,由陆九渊创立,经王阳明发扬光大。主张"心即理"、"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强调反观内省、明心见性。
曾氏子指曾参(曾子)及其后裔。曾子是孔子弟子,以孝著称,相传作《大学》,提出"慎独"等修身方法。"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出自《诗经·小雅·小旻》,曾子常引以自警。
同年,科举制度中同榜考中进士者互称同年,是宋代士大夫重要的社会关系网络。
提举,宋代官职,意为提举某事,如提举常平、提举学事等。秘书郎中是秘书省的官员,掌图书典籍。
亩浍,古代田亩制度中的田间水道。浍是田间排水沟,沟浍连用常指田间水利。
胼胝,手掌或脚底因长期摩擦而生的厚皮,俗称老茧。大禹治水"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形容其劳苦。
扬州十万缠,形容财富之多。扬州在唐宋时期是繁华的商业都市,"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是古人对富贵生活的向往。
杨简著作丰富,有《慈湖诗传》、《杨氏易传》、《先圣大训》、《五诰解》及《慈湖遗书》等,是陆门著述最多的学者。
古诗注解
- 亩浍:田间小水沟。浍,田间排水的小沟。比喻学问尚浅,如小沟之水。
- 纖流:细小的水流。纖,同"纤",细小。
- 距川:到达大河。距,至、达。川,大河。
- 难邑:难以治理的城邑。
- 衮衮:连续不断的样子,形容事务繁忙。
- 膏火煎:在油脂灯火上煎熬,比喻在繁重公务中受苦。
- 寻丈: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十尺为丈。此处形容损失之多。
- 尘涓
- 百炼金: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金,比喻学问修养达到纯熟境界。
- 兢兢而虔虔:兢兢业业、虔诚恭敬的样子。指曾参(曾子)等曾氏子弟的修身态度。
- 一贯融终始:孔子之道一以贯之,融会贯通于始终。
- 虚明万虑捐:达到虚静明澈之境,万般忧虑皆能捐弃。
- 禹胼:大禹治水劳苦至手足生胼胝(老茧)。
- 扬州十万缠:形容财富极多。缠,钱贯,即串钱的绳子。
- 秭稗:秭,数词,十亿为秭;稗,稗草。此处比喻微末之物。
- 世累挛:世俗的牵累束缚。挛,牵系、束缚。
- 提举秘书郎中:官职名,提举某事之秘书省郎中。
- 旧治:昔日治理过的地方。
- 同年:科举时代同榜考中者互称同年。
- 粟畦暨麦阡:粟田与麦田。畦、阡皆指田间分区。
- 津津然:喜悦的样子。
- 膝自前:膝盖自行前移,形容恭敬欲跪的姿态。
- 婚由:婚姻与田亩,泛指民事事务。由,同"亩"。
讲解
这首诗是理解杨简心学思想与仕宦心态的重要文本。作为陆九渊的嫡传弟子,杨简在诗中展现了心学家特有的自我反省精神。开篇以"亩浍"自喻,并非简单的谦虚,而是心学"反观"功夫的体现——时刻检视自身学问的深浅。
诗中"何如作难邑,衮衮膏火煎"一句,值得仔细体会。杨简曾任乐平知县、温州知州,政绩卓著,却在此处表达为官之苦。这种苦并非来自政务本身,而是来自"学力未纯固"与世俗事务之间的矛盾。心学家追求"无思无虑"的道心境界,而政务则需要"起意"思虑,二者之间存在张力。
然而,杨简并未因此否定仕宦。他提出"是则百炼金,无复畏巨燃"——经过充分的心性锤炼,可以在世俗事务中保持道心不乱。这一思想发展了陆九渊"六经注我"的精神,将内在修养与外在事功统一起来。
提到"曾氏子,兢兢而虔虔",杨简是在向曾子的修身传统致敬。曾子以"慎独"著称,杨简则提出"毋意"——不起私意,使道德行为如本能般自然流露。这种修养境界,正是他处理政务的基础。
诗的下半部分转向具体场景描写。"使者临旧治"表明这位秘书郎中是故人重逢,"盛礼修同年"重申科举同榜之谊。杨简描写父老欢迎的场景,展现了他"以德化感人"的治理成效。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百姓称他为贤,他仍自谦"我非当世才",这种谦逊正是心学"虚明"境界的外在表现。
结尾"更愿所以谙,教我理婚由"看似突兀——一位心学大师为何请教具体的民事治理?这正是宋儒"内圣外王"理想的体现:心性修养的高明境界,最终要落实于具体的政事治理之中。婚姻田亩之事,正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基。
从艺术手法看,此诗以议论入诗,将玄妙的心学理念与具体的仕宦经历交织,语言质朴无华,却意蕴深厚。杨简不追求辞藻的华丽,而注重义理的阐发,这是宋诗"以理趣胜"的典型风格,也是心学家诗歌的鲜明特色。
古诗赏析
此诗是杨简心学思想与仕宦经历的真实写照,全诗可分为四个层次。
首八句为第一层,以"亩浍"之喻开篇,自谦学问尚浅如田间小沟,未达大河之境。继而反思为官之艰,"衮衮膏火煎"形象地描绘出政务繁忙如煎熬之苦。诗人坦诚"学力未纯固",承认在世俗事务中难免有所失而无所补,体现了心学家严于律己、不断反省的精神。
次八句为第二层,转入心学修养的正面阐述。"百炼金"之喻表明经过锤炼可达到不为外物所惧的境界。提及"曾氏子",遥承曾子"战战兢兢"的修身传统,而"一贯融终始"则直承孔子"吾道一以贯之"与"予一以贯之"的思想,强调心学之道的简易性,无需如大禹治水般劳苦,只需反观内心即可体悟"体妙"与"用妙"的统一。
再八句为第三层,描写与秘书郎中重逢的场景。"使者临旧治"点明故友来访,"盛礼修同年"重申同榜之谊。诗人描写车行所见"粟畦暨麦阡"的田园风光,以及父老"喜色津津然"的欢迎场面,展现了他为官时德化感人、深受百姓爱戴的政绩。而"我非当世才"的自谦,更衬托出"亦复见谓贤"的民望。
末四句为第四层,写临别之际的恳请。"临违语益稠"表现话别时的依依不舍,"膝自前"的细节生动刻画了诗人恭敬求教的态度。末句"教我理婚由"回归平实,表明即便心学高明如杨简,仍重视具体政事治理的学问,体现了宋儒"内圣外王"的理想追求。
全诗将玄妙的心学境界与具体的仕宦经历融为一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展现了杨简作为心学家与循吏的双重身份。
创作背景
杨简(1141—1226),字敬仲,世称慈湖先生,南宋明州慈溪人,陆九渊心学的重要传人,"淳熙四先生"之一。此诗是杨简回复一位提举秘书郎中的赠诗而作。从诗中"使者临旧治,盛礼修同年"等句可知,这位秘书郎中曾是杨简的同年(同榜进士),且曾到访杨简昔日治理过的地方。杨简历任富阳主簿、乐平知县、温州知州等职,以廉俭德化著称,首创废除妓籍,深受百姓爱戴。此诗创作于杨简晚年,当时他已辞官或赋闲,面对故友来访,既回顾了自己的为官经历与学术修养,又表达了对政事治理的谦逊态度。诗中融合了杨简心学"毋意"、"无念"的思想,体现了他"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的哲学观念,以及将儒家内圣之学与世务治理相结合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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