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和子华持国玉汝来饮西轩
梅尧臣 〔宋朝〕
我诚官局冷,终日事靡括。
每耽古人书,似与世俗阔。
同道三四人,来过慰饥渴。
迭相陈语言,曾未厌刀呾。
自中将过晡,留饭具麄粝。
薄酒继以斟,不觉寒日没。
愚妻方罢沐,供饭愧仓卒。
冻婢昧煎和,亲调首忘佛。
每食各惊顾,谁谓不黔突。
倦仆暖吾薪,饥马饱吾秣。
马无归嘶声,仆有颜色活。
安稳不知疲,明釭仍为拨。
醉言实无次,曾未穷本末。
诸君竞相先,出口论莫夺。
复云天地间,此能有几达。
我闻颜汗下,恐後谤难遏。
其间常有言,但未见疵齾。
终当轻有若,悔目已屡{左目右必}。
信哉群玉林,岂得依朽卉。
吾心为之然,收舌如断割。
寄音谢豪俊,兹蕴只圭撮。
古诗译文
我确实官职清闲冷落,整天忙于琐碎事务。常常沉溺于古人的书籍,似乎与世俗相隔绝。志同道合的三四位朋友前来探望,慰藉我的饥渴(指精神与物质的匮乏)。我们交替陈述言谈,从未厌倦过言语交锋。从中午一直待到将近傍晚,留下吃饭,准备了粗茶淡饭。薄酒一杯接一杯地斟满,不知不觉间寒冷的太阳已经落山。我的妻子刚刚沐浴完毕,仓促准备饭食,感到十分惭愧。冻僵的婢女不懂调和味道,我亲自下厨调味,甚至忘了梳头。每次吃饭,大家都惊讶地互相看着,谁说我家灶台不冒烟(指断炊)?疲倦的仆人帮我暖热了柴薪,饥饿的马匹也喂饱了草料。马没有嘶鸣着要回家,仆人脸上也有了生气。大家安稳地坐着,不知疲倦,明亮的灯烛仍被拨亮。醉后言语实在没有条理,未能穷尽事情的本来。诸位争先恐后地发言,出口便不容反驳。又说起天地之间,这样的聚会能有几次通达畅快?我听了惭愧得汗流满面,担心日后诽谤难以阻止。其间常有一些言论,但未发现有何瑕疵。最终应当轻视那些过失,后悔的目光已屡次闪烁。确实啊,那美玉般的树林,怎能依托于枯朽的草木?我心中认为如此,收住话语如同刀割一般。寄言感谢诸位豪杰,我的这些心意只如一把土、一撮米(微不足道)。
知识点
1. 宋代文人聚会:宋代士大夫常以诗酒会友,聚会中往往饮酒、论诗、谈道,成为重要的社交与精神交流方式。本诗即典型例证。
2. 梅尧臣诗风:梅尧臣是宋诗“平淡”风格的代表,主张“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此诗语言平实,细节生动,正体现其诗学主张。
3. 典故与用词:“不黔突”化用自“孔席不暇暖,墨突不得黔”,形容忙碌或贫困;“群玉林”典出《穆天子传》,喻指贤才聚集之地;“圭撮”为古代容量单位,极言其小。
4. 叙事手法:全诗按时间顺序展开,从午后至日暮,再到夜饮,层次分明。通过“我妻”“冻婢”“倦仆”“饥马”等细节,多角度烘托出清贫而温馨的氛围。
古诗注解
- 官局冷:指官职清闲,事务不多。
- 靡括:琐碎、繁杂的事务。
- 耽:沉溺、爱好。
- 刀呾:言语交锋、争论。
- 自中将过晡:从中午到傍晚。晡,申时,即下午三点至五点。
- 麄粝:粗米,指粗糙的饭食。
- 薄酒:味淡的酒,谦称自家酒不好。
- 罢沐:洗完澡。
- 昧煎和:不懂煎炒调和,指厨艺不精。
- 首忘佛:“佛”通“拂”,指梳头。忘了梳头,形容匆忙。
- 不黔突:灶台不冒烟,指断炊。黔,熏黑;突,烟囱。
- 明釭:明亮的灯烛。
- 颜汗下:惭愧得流汗。
- 疵齾:瑕疵、缺漏。
- 群玉林:比喻贤才聚集之处。
- 圭撮:古代微小容量单位,比喻微小、微不足道。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记录一次朋友来访的纪实之作。首段交代自己官闲事杂,唯有读书自娱,为后文朋友到来之喜悦作铺垫。中间部分详细描写了从中午到傍晚的聚会过程:朋友们畅谈不休,妻子匆忙备饭,婢女不懂烹饪,作者亲自下厨,饭菜虽粗陋,大家却吃得津津有味。饭后继续饮酒,直至天黑点灯,众人醉后争论不休,气氛热烈。作者在热闹中突生惭愧,担心自己言辞有失,但又欣慰于朋友间的坦诚。结尾以“群玉林”与“朽卉”对比,自谦之余,更显对友人的敬重。整首诗看似平淡,实则情感起伏有致,既有困顿中的自嘲,又有友情带来的温暖,还有对自身言行的反省,读来亲切感人。它让我们看到一位真实、谦逊而重情的诗人形象,也让我们感受到宋代文人之间那种超越物质贫富的精神契合。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白描手法细腻记录了友人到访、留饭饮酒、畅谈至夜的全过程,充满生活气息。全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从“我诚官局冷”的自嘲开篇,到“寄音谢豪俊”的谦逊收尾,展现了作者清贫自守、珍视友情的品格。诗中“每食各惊顾,谁谓不黔突”一句,以略带幽默的口吻反衬出生活的窘迫,而“马无归嘶声,仆有颜色活”则从侧面写出聚会带来的温暖与生机。结尾“吾心为之然,收舌如断割”表达了在友人高论面前的惭愧与收敛,体现了作者真诚的自我反省。全诗虽写日常琐事,却折射出宋代士人清高自守、重情重义的精神风貌。
创作背景
此诗为梅尧臣与友人子华、持国、玉汝等聚会西轩后所作。梅尧臣一生仕途坎坷,长期担任地方小官或闲职,生活清贫。这首诗生动记录了一次冬日朋友来访、饮酒论诗的聚会场景。诗中透露出作者对清贫生活的坦然,以及与友人真挚交流的欣慰,同时也流露出对世俗非议的隐隐担忧。这种聚会是宋代文人日常交往的典型写照,体现了他们虽处困境仍追求精神共鸣的生活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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