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和象之夜饮之什
韩维 〔宋朝〕
淫阴泄为雨,十日泻不停。
蓬蒿长四壁,浊潦流纵横。
嗷嗷鹤群游,阁阁蛙乱鸣。
端居积幽抱,沈郁久未平。
是时俯几望,月魄向已盈。
浮云失四顾,孤轮午亭亭。
微风濯炎热,衣巾凛馀清。
起我不暇懒,超遥步前庭。
烦忧忽以去,旷如出幽囹。
顾谓汝妻子,速具煎炮烹。
同里四五人,予期得邀迎。
随时具蔬果,饤饾甘与青。
虽无水陆珍,亦足侑杯觥。
所期在乘兴,岂问多品名。
诸君于我厚,匪貌实以情。
从容谈笑间,荡不见府城。
肴来必虚反,觞至无留行。
岂惟清言胜,或以善谑并。
高风揖巢许,旷论齐殇彭。
不知轩冕贵,直以道义荣。
置身岂非德,抚事临惹惊。
上天作阴沴,降水灾吾氓。
芒芒郊野外,浩若翻沧溟。
垣庐随波尽,稼穑安有成。
所闻此害广,郡国多所更。
吾群急病民,定见宽税征。
囷廪无盖藏,何以活鳏{左女右上旬下子}。
我曾不足恤,方以口腹营。
念始昔从学,潜心于六经。
颇知圣人道,要在及苍生。
胡为取自足,而不惟其赢。
顽然度岁月,如蛙守坳泓。
中而复自思,此其义所宁。
圣朝盛搜拔,列位罗群英。
晨兴朝国门,冠盖多于星。
旦材必夔稷,抗议皆颠闳。
双凫与乘雁,未足关重轻。
奈何不自量,欲以愚自呈。
退之亦有云,其犹进狶苓。
不如且饮酒,兹事未易评。
古诗译文
淫雨连绵不断,已整整下了十天。蓬蒿长满了四壁,浑浊的积水四处横流。鹤群在雨中嗷嗷地游荡,蛙声阁阁乱成一片。我安居室内,心中却积压着幽怨,沉郁已久未能平息。此时俯身窗前望去,月亮正圆。浮云散尽,明月如孤轮般高悬于午夜的亭台之上。微风吹走了炎热,衣襟和头巾上透着丝丝清凉。我不再慵懒,起身信步走到前庭。烦忧忽然消散,心境空旷,如从幽深的牢笼中走出。回头告诉妻儿,赶快准备煎炒烹炸的菜肴。邀请同里的四五位好友,我期待他们的到来。随时备好蔬果,无论甘甜的瓜果还是清淡的青蔬。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也足以助兴饮酒。我们期待的只是乘兴而聚,哪里在乎菜肴是否丰盛。诸位待我情意深厚,并非表面客套,而是出于真情。在从容的谈笑之间,仿佛连府城都消失不见。菜肴来了必定光盘,酒杯举起了就一饮而尽。不仅是高雅的清谈胜过一切,还夹杂着善意的戏谑玩笑。我们追慕巢父、许由的高风,旷达的议论堪比长寿的殇子与彭祖。不看重高官厚禄的显贵,只以坚守道义为荣耀。自我反思,身处此境岂非德行有失?但面对现实,却又令人触目惊心。上天降下阴湿的灾气,大雨成灾,祸害我民。茫茫郊野之外,浩浩荡荡如同大海翻腾。墙垣房屋随波尽毁,庄稼哪里能有收成?听说这场灾害波及很广,许多郡县都遭了灾。我的朋友们是心系民生疾苦的好官,定会看到朝廷减免税征。粮仓没有遮盖和储藏,拿什么来养活那些孤苦无依的鳏寡之人?我却不能体恤这些,还在为口腹之欲张罗。回想当初开始求学时,曾潜心钻研六经。很明白圣人之道,关键就在于惠及天下苍生。为何如今只求自我满足,而不去谋求更多(对百姓有益的事)?浑浑噩噩度日,就像青蛙守着一个小水坑。内心反复思索,这难道是道义所允许的吗?圣明的朝廷正大力搜罗提拔人才,官位众多,群英荟萃。清晨前往宫门朝见,冠盖如云多如繁星。朝中的人才都如夔和稷那样的贤臣,直言进谏者都如伯夷、叔齐那样耿直。那些追逐名利的小官,实在无足轻重。奈何我却不自量力,想以愚拙之见进呈。韩愈也曾说过,这就好像进献稀有的猪苓(比喻不合时宜或微不足道的东西)。不如暂且饮酒,这些事情不容易评说清楚。
古诗注解
- 淫阴:指久雨不晴的阴湿天气。
- 浊潦:浑浊的积水。
- 嗷嗷:形容鹤鸣声,或泛指哀鸣声。
- 阁阁:象声词,形容蛙鸣声。
- 沈郁:深沉忧郁。
- 月魄:指月亮。
- 孤轮:比喻圆月。
- 幽囹:幽深的牢狱,此处比喻内心苦闷压抑的状态。
- 煎炮烹:泛指烹饪方法,煎、烤、煮。
- 饤饾:指堆叠于盘中供陈设的蔬果,也泛指菜肴、食品。
- 水陆珍:指山珍海味。
- 侑杯觥:劝酒助兴。觥,古代酒器。
- 巢许:巢父和许由,上古传说中的隐士,被视为高士典范。
- 殇彭:殇子(未成年而夭折)和彭祖(传说中的长寿者)。这里“齐殇彭”是庄子齐物论思想的体现,视寿夭为等同,表达一种旷达的生死观。
- 阴沴:指天地四时阴阳之气不和而产生的灾害。
- 氓:民,百姓。
- 囷廪:粮仓。
- 鳏{左女右上旬下子}:即“鳏寡”,指老而无妻或无夫的人,引申指孤苦无依的人。
- 六经:指《诗》《书》《礼》《易》《乐》《春秋》六部儒家经典。
- 夔稷:夔,舜时的乐官;稷,即后稷,周人的祖先,舜时的农官。二者皆代指贤臣。
- 颠闳:指殷末的贤臣伯夷、叔齐(名“颠”)、周初的贤臣闳夭。泛指敢于直谏的忠臣。
- 双凫与乘雁:典出《庄子》,凫(野鸭)和雁飞行有序,后常以“双凫”、“乘雁”比喻官吏的卑微或数量之多而微不足道。
- 退之:唐代文学家韩愈,字退之。
- 狶苓:即猪苓,一种菌类中药。韩愈《进学解》中有“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狶苓也”之句,比喻不合时宜或微不足道的东西。
古诗赏析
这首诗篇幅较长,结构曲折,情感丰富,展现了韩维作为士大夫诗人的深厚修养与复杂心境。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从开头至“旷如出幽囹”):以浓墨重彩描绘暴雨成灾的凄惨景象和诗人久居室内的沉郁心情,然后笔锋一转,写云开月出、清风送爽,诗人烦忧顿消,心境豁然开朗。这一部分情景交融,对比强烈,为下文夜饮的雅兴作了铺垫。
第二层(“顾谓汝妻子”至“直以道义荣”):详细记述了呼朋唤友、筹备蔬果、开怀畅饮、高谈阔论的夜饮场面。诗人着力渲染了与友人之间真挚的情谊、乘兴而为的率真、以及谈笑间超越世俗名利、追慕古贤高风的旷达情怀。语言生动,场面感强,充满生活气息和文人雅趣。
第三层(“置身岂非德”至结尾):这是全诗的思想升华部分。欢乐的夜饮引发了诗人的自责与反思。他由眼前杯盏联想到广大灾区民众的苦难,由个人的安逸联想到自己曾立志学习的圣人之道——“要在及苍生”。他严厉批判自己如同“蛙守坳泓
第一层(从开头至“旷如出幽囹”):以浓墨重彩描绘暴雨成灾的凄惨景象和诗人久居室内的沉郁心情,然后笔锋一转,写云开月出、清风送爽,诗人烦忧顿消,心境豁然开朗。这一部分情景交融,对比强烈,为下文夜饮的雅兴作了铺垫。
第二层(“顾谓汝妻子”至“直以道义荣”):详细记述了呼朋唤友、筹备蔬果、开怀畅饮、高谈阔论的夜饮场面。诗人着力渲染了与友人之间真挚的情谊、乘兴而为的率真、以及谈笑间超越世俗名利、追慕古贤高风的旷达情怀。语言生动,场面感强,充满生活气息和文人雅趣。
第三层(“置身岂非德”至结尾):这是全诗的思想升华部分。欢乐的夜饮引发了诗人的自责与反思。他由眼前杯盏联想到广大灾区民众的苦难,由个人的安逸联想到自己曾立志学习的圣人之道——“要在及苍生”。他严厉批判自己如同“蛙守坳泓
创作背景
此诗是宋代诗人韩维的《奉和象之夜饮之什》,属于唱和诗。从诗题“奉和”及内容来看,是韩维在参与好友“象之”(疑为友人字号或官职代称)的一次夜宴后所作的和诗。诗歌前半部分描绘了当时连绵暴雨成灾、民生凋敝的社会环境,与后半部分诗人与友人于月夜清饮、谈笑论道的场景形成对比。这种对比引发出诗人深刻的自我反省:在百姓受灾、国家需要人才之际,自己却沉溺于私谊小聚,未能践行儒家“及苍生”的济世理想。这反映了北宋士大夫在承平时代或局部灾异面前的典型矛盾心态——既有个人生活的雅趣与友情的温暖,又无法摆脱儒家入世精神和忧国忧民情怀的拷问。整首诗是在特定社交场合(夜饮)的触发下,对个人处境、社会现实与士人责任进行的一次深入思索和艺术表达。
作者信息
韩维(1017年~1098年),字持国,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人。韩亿子,与韩绛、韩缜等为兄弟。以父荫为官,父死后闭门不仕。仁宗时由欧阳修荐知太常礼院,不久出通判泾州。为淮阳郡王府记室参军。英宗即位,召为同修起居注,进知制诰、知通进银台司。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迁翰林学士、知开封府。因与王安石议论不合,出知襄州,改许州,历河阳,复知许州。哲宗即位,召为门下侍郎,一年馀出知邓州,改汝州,以太子少傅致仕。绍圣二年(1095年)定为元祐党人,再次贬谪。元符元年卒,年八十二。有集三十卷,因曾封南阳郡公,定名为《南阳集》(《直斋书录解题》卷一七)。《宋史》卷三一五有传。古诗数量:韩维全部诗词(822首)名句数量:韩维经典名句(1642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