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上忆吹箫
李清照 〔清朝〕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于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版本一)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人未梳头。
任宝奁闲掩,日上帘钩。
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
今年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明朝,者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即难留。
念武陵春晚,云锁重楼。
记取楼前绿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更数,几段新愁。
译文
译文铸有狻猊提钮的铜炉里,熏香已经冷透,红色的锦被乱堆床头,如同波浪一般,我也无心去收。早晨起来,懒洋洋不想梳头。任凭华贵的梳妆匣落满灰尘,任凭朝阳的日光照上帘钩。我生怕想起离别的痛苦,有多少话要向他倾诉,可刚要说又不忍开口。新近渐渐消瘦起来,不是因为喝多了酒,也不是因为秋天的影响。算了罢,算了罢,这次他必须要走,即使唱上一万遍《阳关》离别曲,也无法将他挽留。想到心上人就要远去,剩下我独守空楼了,只有那楼前的流水,应顾念着我,映照着我整天注目凝眸。就在凝眸远眺的时候,从今而后,又平添一段日日盼归的新愁。
注释金猊(ni泥):狮形铜香炉。红浪:红色被铺乱摊在床上,有如波浪。宝奁(lian连):华贵的梳妆镜匣。者:通这。阳关:语出《阳关三叠》,是唐宋时的送别曲。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怀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据此诗谱成《阳关三叠》,为送别之曲。此处泛指离歌。武陵人远:引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武陵渔人误入桃花源,离开后再去便找不到路径了。陶渊明《桃花源记》云武陵(今湖南常德)渔人入桃花源,后路径迷失,无人寻见。此处借指爱人去的远方。韩琦《点绛唇》词:“武陵凝睇,人远波空翠。”烟锁秦楼:总谓独居妆楼。秦楼,即凤台,相传春秋时秦穆公女弄玉与其夫箫史乘风飞升之前的住所。冯延巳《南乡子》词“烟锁秦楼无限事。”眸(móu):指瞳神。《说文》:“目童(瞳)子也。”详见瞳神条。指眼珠。《景岳全书》卷二十七引龙木禅师语曰:“……人有双眸,如天之有两曜,乃一身之至宝,聚五脏之精华。”
名家点评
明·杨慎《草堂诗馀》卷四:“欲说还休”与“怕伤郎、又还休道”同意。端的为著甚的?(评“新来瘦”以下三句)
明·茅暎《词的》卷四:出自然,无一字不佳。
明·李攀龙《草堂诗馀隽》卷二:(眉批)非病酒,不悲秋,都为苦别瘦。又:水无情于人,人却有情于水。(评语)写出一腔临别心神。而新瘦新愁,真如秦女楼头,声声有和鸣之奏。
明·沈际飞《草堂诗馀正集》卷三:懒说出,妙。瘦为甚的,尤妙。“千万遍”,痛甚。转转折折,忤合万状。清风朗月,陡化为楚雨巫云;阿阁洞房,立变成离亭别墅。至文也。
明·李廷机《草堂诗馀评林》卷三:宛转见离情别意,思致巧成。
明·陆云龙《词菁》卷二:满楮情至语,岂是口头禅。
明·徐士俊《古今词统》卷十二:亦是林下风,亦是闺中秀。
明·潘游龙《古今诗余醉》卷八:“千万遍”,痛甚。
明·竹溪主人《风韵情词》卷五:雨洗梨花,泪痕有在;风吹柳絮,愁思成团。易安此词颇似之。
清·邹袛谟《倚声初集》卷十六:清照原阕,独此作有元曲意。阮亭此和不但与古人合缝无痕,殆戛戛上之。清照而在,当悲暮年颓唐矣。
清·王又华《古今词论》节录《〈掞天词〉序》:张祖望曰“词虽小道,第一要辨雅俗。结构天成,而中有艳语、隽语、奇语、豪语、苦语、痴语、没要紧语,如巧匠运斤,毫无痕迹,方为妙手。”古词中如……“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痴语也……此类甚多,略拈出一二……”
清·陈廷焯《云韶集》卷十:此种笔墨,不减耆卿、叔原,而清俊疏朗过之。“新来瘦”三语,婉转曲折,煞是妙绝。笔致绝佳,馀韵尤胜。
赏析
创作背景
此词是李清照的早期作品,创作地点在青州。自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起,李清照与赵明诚屏居乡里十余年。赵明诚何时重新出来做官,史无明载。据陈祖美《李清照简明年表》,重和元年(1118)至宣和二年(1120),这期间赵明诚或有外任,清照独居青州。是时明诚或有蓄妾之举。作《点绛唇》《凤凰台上忆吹箫》等。而刘忆萱在《李清照诗词选注》中认为此词作于赵明诚赴莱州任职之际,时间约为宣和三年(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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