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和邻几六月七日文德殿观文武百官等上尊号
司马光 〔宋朝〕
舜禹曾何与,羲农实强名。
含灵徒叶赞,造物始无情。
阊阖非烟澹,觚棱晓气清。
葳蕤大衢隘,殷辚外朝盈。
鲜旭分衣绘,薰风拂佩琼。
华颠万内集,殊俗海隅倾。
棨戟金闺奥,囊书赭桉横。
敷言齐列位,稽首从群卿。
不报乾坤施,难图日月明。
仁心由性得,治体与时行。
金石皆中款,丹青岂外荣。
功归元首重,泽及草茅轻。
业业冲虚意,区区爱戴诚。
何为犹让德,不以慰怀生。
退复歌天保,期於采颂声。
古诗译文
舜和禹的称号哪里是凭空得来的,伏羲与神农的名号实际上也是勉强赋予的。
世间万物只知徒然颂赞,造物主原本就是无情无感的。
宫殿的阊阖门笼罩着淡淡的非烟之气,觚棱脊瓦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朗。
繁盛的大道显得拥挤,宫门外朝臣们车马众多,充盈于外朝。
鲜亮的朝霞分染着官服上的纹饰,和暖的南风轻拂着官员们佩带的琼玉。
白发苍苍的老臣从四方汇集而来,远方异族的人也像海角倾侧般前来归附。
棨戟陈列在深宫内苑,装有奏章的书籍横放在赭色的案几上。
君王发布旨意,百官依次列位,群卿一起叩首行礼。
无法回报天地乾坤的施与,也难以描摹日月的光辉明德。
仁爱之心由本性获得,治国之体要顺应时势推行。
金石之器都镌刻着内心的诚款,丹青绘饰哪里是为了外在的荣耀。
功绩归于元首而显得重大,恩泽施及草野小民却似乎轻微。
怀着兢兢业业、冲淡虚静的心意,满含着区区的爱戴与赤诚。
为何还要辞让美德呢?难道不是为了慰藉苍生吗?
退朝之后又唱起《天保》之诗,期望能够采集到颂扬之声。
知识点
1. 奉和诗:古代文人之间相互唱和的诗体,一般依照原诗的韵脚或意境来创作,此诗即为和江休复之作。
2. 上尊号:古代帝王接受臣下所上的尊崇名号,如“皇帝”“圣神”等,始于秦始皇,宋代尤其盛行,常在大典时举行。
3. 文德殿:北宋皇宫中的重要殿宇,常用于朝会、典礼,是皇帝与百官议政、举行仪式的主要场所。
4. 排律:律诗的一种,又称长律,每首至少十句,除首尾两联外,中间各联均需对仗,此诗为二十句的排律。
5. 《天保》:《诗经·小雅》篇名,诗中多用“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等比喻,是臣子祝颂君主福寿安康的经典篇章。
6. 金石与丹青:金石指钟鼎碑刻,丹青指绘画史册,诗中用以比喻内在的诚敬与外在的虚饰,强调实质重于形式。
古诗注解
- 奉和:指作诗与别人相唱和。
- 邻几:人名,即江休复,字邻几,宋代文人,司马光之友。
- 舜禹:上古圣君虞舜与夏禹。
- 羲农:伏羲氏与神农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
- 阊阖:传说中天宫的门,也指皇宫的正门。
- 觚棱:宫阙上转角处的瓦脊,借指宫阙。
- 葳蕤:形容草木繁盛,此处引申为仪仗、车马众多繁盛的样子。
- 殷辚:形容车马众多、声音嘈杂的样子。
- 华颠:白头,指年老的大臣。
- 棨戟:有缯衣或油漆的木戟,古代官吏出行时用作仪仗。
- 赭桉:红色的案几,指御案。
- 敷言:陈述言辞,发布命令。
- 稽首:古代跪拜礼,为九拜中最恭敬者。
- 金石:指钟鼎碑碣等,常用来比喻坚固、忠贞。
- 丹青:红色和青色颜料,借指绘画或史册。
- 业业:畏惧、小心的样子。
- 冲虚:淡泊虚静。
- 天保:《诗经·小雅》中的篇名,是臣下祝颂君主的诗。
讲解
司马光的这首诗,表面上是记录和歌颂宋朝皇帝接受尊号的盛大典礼,但实际上蕴含了深刻的为政理念。诗的开头就与众不同,没有直接赞美当今圣上,而是追溯上古,指出像舜、禹、伏羲、神农这样的圣王,他们的德行是实实在在的,名号反而是后来人强加的。这等于委婉地告诉读者:真正的伟大不在于称号有多响亮。
随后,诗人用大量篇幅描写了典礼的壮观:清晨的宫殿、鲜丽的朝服、琳琅的玉佩、齐聚的百官、远来的使臣,场面极其隆重。但到了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开始讨论“仁心”“治体”,强调君主的仁爱之心来自本性,治国之法要顺应时势,功绩归于君主,恩泽却要惠及百姓。最后,诗人提出疑问:“何为犹让德,不以慰怀生?”——为什么还要谦让美德呢?难道不是为了安抚天下苍生吗?这其实是在提醒皇帝:接受尊号固然是荣耀,但更重要的是真正去履行德政,让百姓得到实惠。
整首诗可以看作是一篇“颂中有谏”的政治文章。司马光借和诗的机会,既完成了应酬的任务,又不动声色地表达了自己对君主应重实轻名、以民为本的政治主张,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排律结构严谨,气象宏大。开篇以“舜禹曾何与,羲农实强名”破题,立意高远,指出真正的圣王不追求虚号,直接点明“尊号”并非帝王德政的根本。中间部分以浓墨重彩描绘了文德殿朝会的盛况:“鲜旭分衣绘,薰风拂佩琼”等句,色彩明丽,对仗工整,展现了皇家仪典的庄严与华美。后段转入议论,强调“仁心由性得,治体与时行”,将典礼的铺陈升华为对治国之道的哲思。结尾“退复歌天保,期於采颂声”呼应开篇,表明自己虽作颂诗,但更期望君王能真正施行德政以得民心。全诗辞藻典雅而不浮华,颂中有讽,体现了司马光作为史学家和政治家的深沉思辨。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时期。六月七日,朝廷在文德殿举行百官上尊号的盛大典礼。江休复(邻几)先作诗纪事,司马光依韵和作此诗。当时司马光在朝为官,亲身参与了这一仪式。宋代皇帝屡次接受尊号,群臣颂德,场面隆重。司马光虽参与其中,但诗中却流露出对“尊号”之事的冷静思考,认为上古圣王并不刻意追求虚名,真正的仁政在于务实惠民,而非表面的颂扬。此诗既有对典礼盛况的实录,也隐含了作者对君主应重德轻名的劝谏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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