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和济川代书三十韵寄诸同舍
司马光 〔宋朝〕
金马延群俊,芸午聚众书。
杳疑神境绝,深与世尘疏。
气逼烟霄爽,光分日月余。
不材叨误选,故友幸聊居。
云盖森朝骑,天阍谨契鱼。
后先陪贾马,左右揖严徐。
朱阁霜清外,璇题日上初。
词林精采撷,艺囿纵游鱼。
决胜揪枰暝,穷欢绮席舒。
朝错升紫闼,咫尺侍彫舆。
玉壨俄乡思,铜符忽诏除。
彩衣承几枚,华毂照园庐。
四郭柑垂荫,千塍稻散渠。
壶浆迎露冕,铙吹拥高旟。
有德能仁虎,无欺耻怒狙。
道涂繁揖让,犴狱绝沦胥。
滞穗栖场圃,鸣桴静里闾。
贫宁费官烛,饥不茹家蔬。
翁子怀青绶,文园驾赤车。
古今相与校,胜负定何如。
上正开宣室,人方诵子虚。
追锋行人谒,委佩复传胪。
抚已聊睎骥,临民遽起予。
居然耗廪禄,岂不愧簪裾。
鹈翼颜何厚,锥囊意未摅。
因循恋糠籺,汩没老涂淤。
自顾徒为尔,诚非益者欤。
俄承吕公檄,遂策阮生驴。
驿骑传巴徼,诗筒达鲁墟。
琳琅固无价,燕石敢沽诸。
古诗译文
金马门内汇聚众多才俊,芸香阁中收藏万卷群书。
恍如置身于奇绝的神仙境界,深远地与凡尘俗世隔绝。
气息直逼云霄,清爽无比,光辉仿佛分享了日月的余晖。
我本是无用之才,却承蒙错爱入选,庆幸能与老友在此同僚为伴。
清晨,如云的车盖森严地排列成朝骑,宫门处谨慎地契合着鱼符。
先后陪伴在贾谊、司马相如这样的贤士身边,左右与严安、徐乐等人作揖行礼。
在霜气清寒的朱红楼阁之外,在雕饰华美的匾额初升的日光之下。
于词林之中精心采撷精华,在文艺园圃里纵情游赏如鱼得水。
在昏暗的棋盘上决胜,在丰盛的宴席上尽情欢乐。
早晨时还在宫禁之中,咫尺之遥侍奉着天子的车驾。
忽然间心中涌起对故乡的思念,于是带着铜符的诏令离开朝堂。
穿上彩衣承欢膝下,华美的车驾映照着田园庐舍。
四郊的柑橘树垂下浓荫,千顷的稻田水渠纵横。
百姓捧着酒浆迎接头戴露冕的太守,鼓吹铙歌簇拥着高大的旗帜。
有德行的人能够感化猛虎,不欺骗他人,耻于像猿狙那样狡诈。
道路上到处是拱手礼让的景象,监狱里再也没有因牵连而受冤的囚犯。
场圃中堆放着未能及时收割的稻穗,里闾间寂静无声,连警示的木梆也停止了敲响。
生活贫困时也不浪费公家的蜡烛,饥饿时也不食用民家的蔬菜。
像朱买臣那样怀揣青绶归乡,像司马相如那样乘坐赤车荣归故里。
古今的境遇相互比较,这胜负又该如何评说呢?
如今朝廷正大开宣室殿求贤,人们也正在诵读《子虚赋》这样的佳作。
急行传车的使者前来召见,入朝时佩饰整齐,又传胪唱名。
反躬自省,希望自己能如骏马般奋进,治理百姓时却忽然感到肩上的责任重大。
自己白白消耗着国家的俸禄,怎能不感到愧对高官厚禄呢?
像鹈鹕在翼上沾湿自己,颜面何其厚颜,心中的抱负如锥处囊中,尚未得到施展。
因循守旧,留恋着微薄的俸禄,沉沦埋没,老于污浊的泥涂之中。
自顾自地想到自己徒然如此,实在不是对他人有益的人啊。
忽然间承接了吕公的檄文,于是效仿阮籍驾着驴车前行。
驿站的快马传送到巴蜀边境,诗筒辗转传递到鲁地。
您的美诗如同美玉般无价,而我这块燕石,又怎敢冒充美玉来出售呢?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金马、芸午: “金马”指汉代翰林院的金马门,代指朝廷或文人聚集之地;“芸午”指藏书处,芸香草可防蠹虫,故藏书阁常称芸阁。
- 贾马、严徐: 分别指汉代著名文人贾谊、司马相如以及严安、徐乐,代指才学之士或同僚。
- 朝错升紫闼: “朝错”指晁错,汉代政治家;“紫闼”指宫门,这里比喻在朝为官。
- 彩衣承几枚: 用“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指回乡侍奉父母,尽孝道。
- 翁子、文园: “翁子”指朱买臣,字翁子,汉代人,贫时打柴为生,后任会稽太守,归乡时众人夹道欢迎;“文园”指司马相如,曾任孝文园令,后因病免官,归居茂陵。
- 宣室、子虚: “宣室”指汉代未央宫中的宣室殿,汉文帝曾在此召见贾谊;“子虚”指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代指才华被赏识。
- 鹈翼: 语出《诗经·曹风·候人》“维鹈在梁,不濡其翼”,比喻在位者不称职,无功受禄。
- 阮生驴: 指阮籍,他常独自驾车,随意而行,到无路处则痛哭而返,此处借指赴任或奔波。
- 燕石: 指燕山所产似玉的石头,比喻不足珍贵之物,用以自谦。
讲解
这首《奉和济川代书三十韵寄诸同舍》是司马光写给昔日同僚的一首长篇唱和诗。全诗共六十句,内容丰富,情感真挚,是了解司马光人生经历与思想情感的重要作品。
首先,从内容上看,全诗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从开头到“咫尺侍彫舆”,主要追忆了昔日与同僚们在朝中为官的盛况。诗人用“金马”“芸午”来形容他们所处环境的清贵与高雅,用“杳疑神境绝,深与世尘疏”来表现那种超脱凡俗的精神境界,用“后先陪贾马,左右揖严徐”来比喻同僚们才华横溢,如同汉代的贾谊、司马相如一般。这部分充满了对往昔美好时光的怀念与自豪。
第二部分从“玉壨俄乡思”到“文园驾赤车”,叙述了诗人因思乡而请求外放,以及他在地方上的政绩与生活。这里用“彩衣承几枚”的典故表达了他得以侍奉双亲的喜悦,用“四郭柑垂荫,千塍稻散渠”等诗句描绘了地方的富庶景象,用“道涂繁揖让,犴狱绝沦胥”描绘了民风淳朴、社会安定的太平景象,展现了诗人作为地方官员的卓越治理能力。
第三部分从“古今相与校”到结尾,是诗人的感慨与自谦。他将自己的经历与古人相比,感叹命运的无常。他用“鹈翼颜何厚”来责备自己无功受禄,用“锥囊意未摅”表达自己才华尚未施展的遗憾。最后,他将友人的诗比作无价的“琳琅”,而将自己的回赠比作不值钱的“燕石”,既表达了对友人诗才的由衷赞美,又体现了自己的谦逊品格。
在艺术手法上,这首诗最大的特点是善用典故。全诗用典多达十余处,几乎句句有来历,但司马光运用得十分自然贴切,将其与自己的经历和情感完美融合,达到了“水中着盐,饮水乃知”的境界。同时,作为排律,本诗对仗工整,音韵和谐,展现了诗人高超的诗歌技巧。整首诗将叙事、写景、抒情、议论融为一体,情感起伏跌宕,从怀旧的喜悦,到思乡的惆怅,再到治政的欣慰,最后归于谦逊的自省,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排律长达三十韵,格律工整,内容宏富,堪称司马光诗中的长篇巨制。全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开篇部分极力渲染了昔日与同僚在朝为官时的清贵与风雅。诗人运用了“金马”“芸午”“贾马”“严徐”等一连串的典故,营造出一种人才济济、超凡脱俗的学术氛围,表达了诗人对那段时光的珍视与怀念。随后,诗人以“玉壨俄乡思”为转折,点明自己因思乡而请求外放的缘由,场景由朝堂转向地方。在描写地方政绩时,诗人并未直抒胸臆,而是通过“四郭柑垂荫”“壶浆迎露冕”“道涂繁揖让”“犴狱绝沦胥”等一系列具象的画面,勾勒出一派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的升平景象,侧面展现了诗人的治政理念与成效。结尾部分,诗人再次运用典故,将友人的诗作比作“琳琅”,而自谦为“燕石”,在表达对友人高才钦佩的同时,也流露出对自己因循守旧、抱负未展的愧疚与自省。整首诗情感真挚,用典贴切,叙事、写景、抒情、议论融为一体,既可见诗人与同僚之间的深厚情谊,也展现了他忧国忧民、谦逊自省的儒家士大夫情怀。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司马光的《奉和济川代书三十韵寄诸同舍》。从诗题“奉和”来看,这是一首唱和之作。“济川”应是其友人的字号或别称,对方先以“代书”(即书信)的形式写了一首三十韵的诗寄给同僚们,司马光便以此诗奉和,并寄给诸位同僚(同舍)。诗中描绘了昔日与同僚们在朝中供职时,金马门内群英荟萃、博览群书、清雅脱俗的生活,以及他们之间深厚的友谊。随后笔锋一转,叙述了自己因思念家乡而请求外放,赴任地方的情景。诗中不仅描写了地方上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的太平景象,也表达了诗人自谦其德、忧国忧民的情怀。全诗涉及了从朝堂到地方、从古到今的诸多典故,展现了司马光作为史学家和政治家的深厚学养与政治抱负,以及他与同僚们相互勉励、切磋诗艺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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