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松
张炎 〔宋代〕
一春不是不寻春。
终是不忄欠人。
好怀渐向中年减,对歌钟,浑没心情。
短帽怕粘飞絮,轻衫厌扑游尘。
暖香十里软莺声。
小舫绿杨阴。
梦随蝴蝶飘零后,尚依依,花月关心。
惆怅一株梨雪,明年甚处清明。
古诗译文
一个春天并非没有去寻找春色,
终究是因为心中欠缺意中人。
美好的情怀渐渐随人到中年而减退,面对歌乐钟鼓,全然提不起兴致。
短小的帽檐生怕沾上飘飞的柳絮,轻薄的衣衫也厌恶扑打路上的尘埃。
暖香弥漫十里,黄莺的叫声柔软,
小船停泊在绿杨荫里。
梦想如同蝴蝶飘零散去之后,仍然依恋着,对花月满怀关切。
心中惆怅,那一株如雪的梨花,明年又将在何处度过清明时节。
知识点
庄周梦蝶:典出《庄子·齐物论》,庄子梦见自己化为蝴蝶,栩栩然飞舞自得,不知自己是庄子;醒来后发现自己仍是庄子,不知是庄子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子。后世常用此典表现人生如梦、物我两忘、变幻无常的意境。本词中“梦随蝴蝶飘零后”即借用此典,暗示昔日的美好如梦境般破碎飘零,表达作者对故国与往事的幻灭感。
遗民词人:指南宋灭亡后,不愿仕元、心怀故国的文人词客。张炎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词作往往将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融为一体,多通过咏物、写景或感怀来寄托亡国之悲,风格清雅而沉郁。本词中“明年甚处清明”的叩问,正是遗民词人飘零无依、不知归处的典型心境。
词牌《风入松》:原为古琴曲,相传为晋代嵇康所作,唐代以后被用作词牌名。双调,七十四字或七十六字,有平韵、仄韵两体。张炎此词为平韵格,音节舒缓,宜于抒写细腻深沉的情感。本词上下片各六句,句式长短错落,与词人低回婉转的情感表达相得益彰。
古诗注解
- 不忄欠人:“忄欠”同“惬”,惬意、称心。“不忄欠人”即不称心、不如意的人,此处指心中欠缺能引发愉悦之情的人或事物。
- 好怀:美好的心情、兴致。
- 歌钟:歌声与钟鼓之声,代指歌舞宴饮之乐。
- 短帽:指便装出游时戴的轻便帽子。
- 游尘:指道路上飞扬的尘土,代指世俗应酬、四处游荡的生活。
- 暖香十里软莺声:描写春日暖意融融,花香弥漫十里,黄莺的啼声娇软动人。
- 小舫:小船,此处指游湖赏春的画舫。
- 梦随蝴蝶飘零后:化用“庄周梦蝶”典故,暗示人生如梦、往事如烟,美好的梦想已经破灭飘零。
- 依依:留恋不舍的样子。
- 梨雪:指如雪般洁白的梨花。
- 甚处:何处,哪里。
讲解
张炎的这首《风入松》是一首典型的感时伤怀之作。从结构上看,全词紧扣一个“寻”字展开,但最终落在“不寻”与“惆怅”之上,形成强烈的张力。
上片重在写“心倦”。开篇“一春不是不寻春”以否定之否定句式,说明自己并非无意寻春,而是寻而不得其乐,根源在于“终是不忄欠人”——或言心中无所期待之人,或言现实不如人意。随后点明“中年”这一人生阶段,由外部的节序更迭转向内在的生理与心理感受,“对歌钟,浑没心情”以简白的口语强化了兴致索然之感。末二句“短帽怕粘飞絮,轻衫厌扑游尘”通过具体的服饰细节,将抽象的心绪具象化,飞絮与游尘本是春日常见之物,却因心情而成为令人厌烦的存在,极为细腻。
下片由“倦”转“忆”,再归于“愁”。过片“暖香十里软莺声,小舫绿杨阴”以浓墨重彩的笔触描绘出一幅理想的春日闲适图,语言优美,意境幽静,看似与上片的情感相悖,实则是对比,越是美好的景物,越映衬出词人内心的疏离。“梦随蝴蝶飘零后”一语双关,既化用庄周梦蝶之典,又暗指往事如烟、故国如梦,一切美好已然破碎飘零。“尚依依,花月关心”在飘零后仍存一丝不舍,情感真挚而沉痛。末二句“惆怅一株梨雪,明年甚处清明”是全词的点睛之笔,梨花雪白象征纯洁与美好,清明既是节气又暗示祭扫与追思,而“明年甚处”的叩问,将个人的身世飘零置于时间流转之中,赋予了全词更深层的时代悲剧感。整首词从个人的中年情怀出发,最终指向了家国覆灭后的遗民之痛,含蓄深沉,余味无穷。
古诗赏析
此词借寻春之事,抒写中年心境与家国之感。上片以“一春不是不寻春”起笔,欲寻春而终因“不忄欠人”而未能尽兴,透露出一种索然无味的情态。“好怀渐向中年减”直抒胸臆,道出因年岁与经历而消磨的兴致,下文“短帽怕粘飞絮,轻衫厌扑游尘”更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出对寻常春景与尘俗生活的倦怠,语言工巧而意蕴深沉。下片笔锋一转,“暖香十里软莺声”以秾丽的笔调勾勒出一幅诱人的春景图,然而“小舫绿杨阴”的安闲只是暂时的停泊。“梦随蝴蝶飘零后”将往事与理想一并消解,仅余“花月关心”的一丝眷恋。结尾“惆怅一株梨雪,明年甚处清明”将全词的愁思推向高潮,借梨花的洁白易逝与明年的飘忽不定,含蓄而深刻地表达了人生无常、身世飘零的悲凉,余韵悠长,耐人寻味。
创作背景
张炎是南宋末年的著名词人,出身世家大族,早年生活优渥。南宋灭亡后,其家道中落,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剧痛,词风也由早期的清丽雅正转为后期的凄怆沉郁。这首《风入松》应作于宋亡之后,具体年份不详。词中流露出的中年情怀的衰减、对世俗游尘的厌倦,以及“梦随蝴蝶飘零后”的虚幻感,都隐约透露出作者在朝代更迭之后,面对昔日繁华已成过眼云烟的惆怅与无奈。结句“惆怅一株梨雪,明年甚处清明”更是以飘忽不定的梨花自喻,表达了对未来飘零生涯的深深忧思,具有浓厚的遗民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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