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子
吴文英 〔宋代〕
温柔酣紫曲,扬州路,梦绕翠盘龙。
似日长傍枕,堕妆偏髻,露浓如酒,微醉欹红。
自别楚娇天正远,倾国见吴宫。
银烛夜阑,暗闻香泽,翠阴秋寂,重返春风。
芳期嗟轻误,花君去,肠断妾若为容。
惆怅舞衣叠损,露绮千重。
料绣窗曲理,红牙拍碎,禁阶敲遍,白玉盂空。
犹记弄花相谑,十二阑东。
古诗译文
温柔的风轻轻吹拂着紫红色的酒曲,扬州路上,我的梦魂萦绕着那翠绿的盘龙髻。仿佛记得那漫长的白日,你我依偎在枕旁,她偏斜着发髻,卸了残妆;酒意正浓,如同露水般清醇,带着微醺,斜倚着红栏。自从在楚地娇美地分别后,天各一方,那倾国倾城的美色,是否又出现在了吴宫的深院里?银烛高燃的深夜,我似乎还能暗暗闻到她的香气;眼前是翠阴森森、秋风萧瑟的季节,我的心却仿佛重返了温暖的春日。
美好的期约啊,真后悔轻易地将它辜负。花一样的你离我而去,让我这断肠人为谁去打扮梳妆?满心惆怅地看着那叠损的舞衣,上面仿佛还缀着露珠般的绮罗,千层万叠。料想你在绣窗前梳理着曲曲心事,定是把红牙拍板都快敲碎;在禁宫的台阶前徘徊遍踏,那白玉的盂钵也因等待而空置。还记得当年我们戏弄花枝、互相调笑的情景,就在那十二曲阑杆的东边。
知识点
1. 作者简介:吴文英(约1200—1260),字君特,号梦窗,晚年又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他是南宋后期格律派词人的代表,与周密(草窗)齐名,并称“二窗”。他一生未仕,以布衣终老,交游多为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其词作数量丰富,有《梦窗词》传世。
2. 艺术风格:吴文英的词以深婉丽密、意境朦胧、意象繁密、时空跳跃、语言奇丽著称。他善于运用象征、暗示、通感等手法,将现实与回忆、幻觉交织在一起,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对后世词坛,尤其是清代常州词派影响深远。但同时,因其词意旨隐晦,也有“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张炎《词源》)的评价。
3. 词牌《风流子》: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分单调、双调两体。此词为双调,一百九字或一百十字,平韵。其词牌名本身带有风流蕴藉、缠绵悱恻的意味,适合用来抒写男女情爱、离愁别绪。
4. 典故化用:词中“妾若为容”一句,虽未直接引用,但明显化用了屈原《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及晚唐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中女子无心梳妆的意象,借以表达知己不在、无人欣赏的苦闷,使词的意蕴更加深厚。
古诗注解
- 温柔酣紫曲:“温柔”指温柔乡,借指女色;“酣紫曲”指沉醉于酒色之中。紫曲,指歌楼酒肆。
- 翠盘龙:指古代女子的一种盘龙形发髻。
- 欹红:欹,倾斜。斜倚着红色的栏杆。
- 楚娇、吴宫:借指美女。楚有细腰,吴有馆娃宫,皆出美女之地。
- 香泽:指女子的香气、脂粉气。
- 芳期:美好的期约,指与佳人约定的相会之期。
- 妾若为容:化用《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及温庭筠《菩萨蛮》“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之意,意为无人欣赏,梳妆打扮给谁看呢?
- 舞衣叠损:舞衣叠放久了,以至于有了折痕,暗示无心歌舞,佳人不在。
- 露绮:像露水一样轻盈透明的绮罗。
- 红牙拍碎:红牙,指调节乐曲板眼的拍板,因多用檀木做成,色红,故名。拍碎,形容打拍打得用力,情绪激越。
- 白玉盂空:盂,一种盛液体的器皿。此处可能指酒器或唾盂,空置无人使用,或指等待对方归来共饮而不得。
- 十二阑东:指曲折的阑干之东,当年二人嬉戏之处。
讲解
这首《风流子》是吴文英的代表作之一,它集中体现了词人高超的艺术技巧和深沉的情感世界。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深入理解这首词:
一、情感脉络:全词以“思念”为内核,沿着“忆昔-伤今-怀远”的情感线索展开。上片浓墨重彩地描绘了与恋人共度的美好时光,无论是“傍枕堕妆”的慵懒,还是“微醉欹红”的娇媚,都饱含着词人对那段生活的无限眷恋。然而,“自别”一词陡然转折,将思绪拉回现实,引出别后的思念。下片则在此基础上,将这份思念推向极致,既有对“芳期轻误”的自责悔恨,也有对恋人“肠断若为容”的心疼揣测,更有对昔日“弄花相谑”的温馨回忆,情感层次极为丰富细腻。
二、时空结构:这首词在时空处理上极具特色。上片在梦境般的回忆中穿插现实的“翠阴秋寂”,实现了从过去到现在的第一次跳跃。下片在抒发当下情感时,又突然转入对未来(或想象中)恋人状态的描摹(“料绣窗曲理...”),最后再次跳回过去的回忆。这种多层次的时空交错结构,打破了传统的线性叙述,营造出一种迷离惝恍的意境,更深刻地表现出词人无时无刻不陷入回忆、无法挣脱思念之苦的精神状态。
三、意象运用:吴文英善于选取精美而富有暗示性的意象。“翠盘龙”(发髻)、“露浓如酒”(美酒与晨露交融)、“银烛”、“香泽”、“舞衣”、“红牙”、“白玉盂”等,无一不是精致华美之物。这些意象不仅烘托出昔日生活的温馨与华贵,更与今日的孤寂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物是人非”的感伤。尤其是“红牙拍碎”与“白玉盂空”,通过对器物状态的描写,生动地传达出人物的焦灼与空虚,极具表现力。
四、语言风格:词中语言秾丽,富有质感。“温柔酣紫曲”一句,将感官(温柔)、色彩(紫)与具体事物(曲)打通,给人以强烈的视听嗅综合感受。“露浓如酒”则是将视觉上的露水与味觉上的酒联系起来,形容醉意之深。这种独特的语言锤炼,使得词句本身便具有了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总而言之,这首《风流子》通过细腻的情感描写、复杂的时空结构、精美的意象群和独特的语言风格,成功塑造了一位深情词人的形象,将他对逝去爱情的追忆、悔恨与思念表达得淋漓尽致,是吴文英词作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回忆开篇,将读者带入一个温柔旖旎的梦境。“温柔酣紫曲,扬州路,梦绕翠盘龙。”开篇即营造出浓郁的脂粉香气和男女欢爱的氛围。“似日长傍枕,堕妆偏髻,露浓如酒,微醉欹红”四句,更是细腻入微地刻画了女子慵懒娇美的情态,生动而传神。上片结句“银烛夜阑,暗闻香泽,翠阴秋寂,重返春风”,通过嗅觉(香泽)和感觉(重返春风)的对比,在现实秋寂中忆及往日温馨,今昔交织,笔法空灵。
下片转入对别后情景的刻画,情感由温存转为凄苦。“芳期嗟轻误,花君去,肠断妾若为容”直抒胸臆,表达了深深的悔恨和无尽的思念。随后,词人笔锋一转,从对方落笔,“料绣窗曲理,红牙拍碎,禁阶敲遍,白玉盂空”,通过想象女子在孤独中苦闷、焦躁的情态,进一步深化了双方的相思之苦。这种“代对方立言”的手法,使得情感表达更为曲折深厚。结尾“犹记弄花相谑,十二阑东”,再次拉回回忆,以昔日的美好场景作结,与开篇呼应,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整首词意象华美,情感沉郁,时空转换自然,是梦窗词风的典型体现。
创作背景
吴文英一生未第,游幕终身,其词作多写个人身世之感与男女情爱。这首《风流子》是一首深沉的怀人之作。关于其具体背景,历来有多种推测,但普遍认为是词人为怀念其去妾或一位深爱的女子而作。词中“自别楚娇天正远,倾国见吴宫”暗示了女子可能原是吴地人,后离别远去(楚地),或从吴地(词人所在)离去。词人通过回忆往昔的温馨欢爱,对比今日的孤寂凄凉,抒发了对昔日恋人深切的思念、对美好时光一去不返的悔恨与惆怅。全词时空交错,情感浓郁,体现了梦窗词婉转深挚、意象华美的特点。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