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次烟字韵答黄大临庭坚见寄二首

其一：流水与修竹遮掩着居所，自成一片天地，太阳升高了，茅屋上才升起炊烟。新秋之后，用臼舂米准备过冬，临近社日，将麦粒蒸煮试作新茶。如今仕宦的冠冕车盖已被我抛弃，杉树和松树要记得当年栽种的时节。你应当会笑我一生劳苦奔波，清晨贪睡时听到呼唤，连衣服都穿颠倒了。

其二：十年来我在醒睡之间都思念着你，你的新诗气度堪比云烟般飘逸。清风不能送我跨越千里，明月却随人共照一片天空。回去林泉之间应当可以避暑，北行征途恐怕要耽误一年时光。我与你都惭愧不能像知时的仙鹤，养育后代只能先依傍黑柏的树巅。

• 水竹遮藏：流水与竹丛相互掩映，形容居所幽静隐蔽。
• 犬牙舂米：犬牙交错般用石臼舂米，指秋收后农事劳作。“犬牙”或为“杵臼”之误写，形容舂米动作。
• 烝茶：“烝”同“蒸”，指蒸煮茶叶，为古代制茶工序之一。
• 社天：即社日，古代祭祀土地神的日子，分春社、秋社，此处指秋社。
• 冠盖：冠冕与车盖，代指仕宦官员的服饰与仪仗，引申为官场生活。
• 记栽年：记住当年栽种（杉松）的时间，暗含隐逸林泉之志。
• 卯睡：卯时（清晨5-7点）贪睡，形容慵懒闲适。
• 衣为颠：衣服穿颠倒，形容起床仓促慌乱。
• 寤寐：醒与睡，指日夜思念。
• 态度：此处指诗作的风格、气度。
• 北征道路：指北上赴任或远行之路，可能暗指黄庭坚被贬北行。
• 知时鹤：传说鹤能感知时节，比喻懂得进退时机的贤者。
• 黑柏颠：黑色柏树的顶端，指高洁的栖身之所。

苏辙此二首和诗，是北宋文人唱和文化的典型代表。第一首侧重写景叙事，以田园生活为背景，展现诗人对隐逸的向往。首联“水竹遮藏自一川，日高茅屋始炊烟”，以白描手法勾勒出幽静而质朴的村居图景，“自”字见出此地与世隔绝的独立感。颔联选取“舂米”“烝茶”两个农事细节，以“新秋后”和“欲社天”点明时令，富有生活气息。颈联“冠盖只今成弃物”直抒胸臆，表明对官场的决绝态度，与“杉松他日记栽年”的隐逸计划形成对照。尾联自嘲“卯睡闻呼衣为颠”，以生活琐事写出闲适中的慌乱，妙趣横生，亦暗含对世俗羁绊的无奈。

第二首转入抒情言志。首联即言“十载劳思”，可见二人情谊之深，“新诗态度比云烟”盛赞黄庭坚诗风超逸。颔联“清风吹我无千里，明月随人共一天”巧妙融合空间距离与情感联系，清风虽不能载人千里，但明月可共照一天，暗用张若虚“海上明月共潮生”与苏轼“千里共婵娟”之意，表达虽隔千里而心同此月的情怀。颈联以“归去林泉”与“北征道路”对比，既表明自己归隐之志，又关切友人远行之苦。尾联“共愧知时鹤”自谦未能如鹤知时，及时抽身，“养子先依黑柏颠”则暗含对后代教育归隐的期许，呼应首章“杉松”意象，深化隐逸主题。

全诗结构严谨，两首互为表里：第一首实写隐居生活之乐，第二首虚写对友人的思念与归隐之志。用典自然，对仗工整，尤其“清风”“明月”一联，虚实相生，成为传诵名句。苏辙诗风虽不似苏轼豪放，但于平淡中见深致，此二诗可见其“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的艺术特色。

其一以田园生活起笔，描绘水竹掩映、日高炊烟的闲适画面，中间两联对仗工整，“犬牙舂米”与“麦粒烝茶”以生活细节展现隐逸之乐，“冠盖”与“杉松”对比凸显仕途弃绝之志。尾联以自嘲口吻写晨起慌乱，幽默中见真性情，呼应前文“劳生”之叹。

其二转入抒情，“清风吹我无千里，明月随人共一天”化用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以清风明月寄寓对友人深挚情谊，意境开阔。后两联以“归去林泉”与“北征道路”对比，既表达对友人远行的担忧，又以“知时鹤”自愧，感叹未能及时归隐，含蕴深沉。全诗语言平易而意蕴丰厚，既有陶渊明田园诗的自然真趣，又具苏轼唱和诗的旷达机锋，体现了苏辙诗风“汪洋澹泊”的特点。

此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约1086-1094年），苏辙时任右司谏等职，与兄长苏轼同朝为官。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时为馆阁校勘，与苏氏兄弟交谊深厚。黄庭坚曾作《次韵烟字韵》诗寄赠苏辙，苏辙以此二首和诗回赠。此时苏辙虽在朝中任职，但已对官场纷争感到厌倦，诗中流露出归隐林泉的向往。黄庭坚亦因新旧党争屡遭外放，二人诗书往来，互诉心曲，此诗即为二人深厚友谊与共同隐逸情怀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