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山人为予道其所获石于江中者状甚怪伟欲
文同 〔宋朝〕
奇礓巑岏倚秋江,俗眼过几多所忽。
风霜锻链愈坚重,怒浪喷激不可没。
富春山人好尚古,见此便以作吾物。
镌鑱牵挽置庭下,犀角鲸牙蛟蜃骨。
精金凝滑露筋膂,老玉磥砢开窍窟。
狂螭奔拿势夭矫,猛兕抟生气蓬勃。
山人夸我谓如此,欲我诗之惭拙讷。
何当走到山人家,抚月摩烟观突兀。
古诗译文
一块奇特嶙峋的石头矗立在秋江边,寻常的眼光匆匆掠过大多将它忽略。历经风霜的锤炼它愈发坚硬厚重,汹涌的怒浪冲刷拍击也无法将它淹没。富春山人有喜好古物的风雅志趣,见到此石便将它当作自己的珍藏。他镌刻打磨,牵引拖运将它安置在庭院之下,这石头宛如犀角、鲸牙、蛟龙和海蜃的骨骼。它像精炼的金属般凝滑,显露出筋脉与脊骨;又如古老的玉石,磊落不平,遍布天然的孔窍与洞穴。石纹姿态像狂龙奔舞,夭矫腾跃;又如猛兽搏斗,生机蓬勃,气势昂扬。山人向我夸耀此石如此奇伟,想让我赋诗赞美,我深感自己诗笔的笨拙与口讷。什么时候能亲自走到山人的住所,抚摸那月华,摩挲那烟霭,好好观赏这突兀而立的奇石呢?
知识点
1. 咏物诗传统:咏物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重要类别,讲究“不即不离”、“托物言志”。此诗虽为应友人之请而作,但深得咏物精髓,既工于形似,更追求神似。 2. 富春文化意象:富春江一带因东汉严子陵隐居垂钓而成为隐逸文化的象征。诗中的“富春山人”继承了这一文化身份,其“好尚古”的雅趣与富春山水背景相得益彰。 3. 宋代赏石文化:宋代是中国赏石文化的鼎盛期,文人将园林立石、案头清供视为重要雅趣。此诗中对奇石“怪伟”形态的细致描绘与极力推崇,正是这一时代风尚的生动反映。 4. 文同的艺术家身份:文同作为“湖州竹派”开创者,其绘画强调“胸有成竹”,注重观察与神韵。此诗中对奇石的描绘,同样体现了他作为画家对物体形态、质感、气势的敏锐捕捉和艺术重构能力。 5. 诗歌的“虚拟创作”:此诗是基于他人转述的“二手素材”进行的创作,体现了诗人高超的艺术想象力。诗歌本身也成为诗人与友人之间精神交流、审美共鸣的媒介。
古诗注解
- 富春山人:指隐居于富春江一带(今浙江富阳、桐庐境内)的高士,具体姓名不详。
- 奇礓巑岏:礓,坚硬的石头。巑岏,形容山石高峻锐利的样子。此词极写江石形状的奇特与陡峭。
- 俗眼:普通人、缺乏鉴赏力的眼光。
- 风霜锻链:比喻石头长期经受自然风化和侵蚀的磨练。“链”同“炼”。
- 镌鑱牵挽:镌鑱,凿刻整治。牵挽,指用人力或工具拖拉搬运,形容获取和安置此石之不易。
- 犀角鲸牙蛟蜃骨:一连用四种珍稀动物的骨骼、角牙作比,极言石质之珍贵、形状之怪异,充满神话与力量色彩。
- 精金:提炼纯净的金属。
- 老玉磥砢:磥砢,同“磊砢”,形容玉石众多、累积不平的样子。
- 狂螭猛兕:螭,传说中无角的龙。兕,古代犀牛一类的猛兽。用以形容石头上纹路或整体气势如猛兽般奔放有力。
- 夭矫:屈伸自如、矫健有力的样子。
- 拙讷:笨拙而迟钝,诗人自谦之词。
- 抚月摩烟:在月光与烟霞中抚玩、观摩。营造出一种朦胧、高逸的审美意境。
讲解
这首诗的讲解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展开:
一、结构脉络清晰:全诗遵循“石之来历 → 石之形态神韵 → 作诗缘起与期待”的逻辑顺序,由实入虚,层层递进,章法严谨。
二、艺术手法突出:
- 比喻与联想的密集运用:诗中连续使用多种珍贵、奇特、有力的自然物(犀角、鲸牙、蛟、蜃、螭、兕)和人工物(精金、老玉)作比,从不同角度堆叠出奇石无与伦比的怪异与伟岸,形成强烈的视觉和感官冲击。
- 化静为动的传神描写:诗人不满足于静态描摹,用“怒浪喷激”、“狂螭奔拿”、“猛兕抟生”等动态词汇,将石头置于与自然力对抗或自身蕴藏巨大生命力的情境中,使其“活”了起来,充满动感和张力。
- 炼字精准:如“锻链”、“喷激”、“凝滑”、“磥砢”、“夭矫”、“蓬勃”等词语,凝练而富有表现力,准确传达了石头的质感、经历的磨难和内在的气势。
三、情感与主旨:诗歌表面是咏石,实则蕴含多重情感。
古诗赏析
本诗是一首充满奇崛想象与雄健笔力的咏物诗。诗人并未亲眼所见,却完全依托友人的描述和自己的艺术再创造,将一块江中怪石描绘得栩栩如生、气韵磅礴。
诗的前四句写石之“出身”:它兀立秋江,被俗眼忽视,却在风浪的千锤百炼中铸就了坚不可摧的品格,奠定了全诗沉雄的基调。
中间八句是诗的主体,分两层描绘石之“形神”。首先以“犀角鲸牙蛟蜃骨”等一系列珍奇雄健的意象比喻其质地与轮廓,再用“精金凝滑”“老玉磥砢”刻画其细腻肌理与古朴形态。继而笔锋一转,以动态意象“狂螭奔拿”“猛兕抟生”赋予静止的石头以奔腾夭矫的生命力和蓬勃气势,化静为动,神采飞扬。
最后四句点明创作缘起,以“惭拙讷”自谦,却更反衬出奇石之“怪伟”非寻常笔墨所能形容。结句“抚月摩烟观突兀”将赏石之境推向一个空灵高远的审美层次,余韵悠长。
全诗语言遒劲,比喻层出,想象奇绝,不仅再现了奇石的物理形态,更灌注了其历经磨砺的精神内核和勃发的自然生命力,充分展现了宋代文人“观物取象”、“以意赋形”的审美追求和高超的艺术表现力。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代。作者文同是著名画家、诗人,尤擅画竹,亦富艺术鉴赏力。从诗题可知,一位隐居富春江的“山人”向诗人描述了自己从江中获得的一块形状怪伟的奇石,并希望诗人为此石赋诗。文同虽未亲见实物,但凭借山人生动的描述和自己的艺术想象,创作了这首咏石诗。诗中既描绘了奇石的形态与神韵,也表达了诗人对自然造化之奇的惊叹、对友人雅趣的欣赏,以及渴望亲见实物的心情,体现了宋代文人之间以物寄情、诗文酬唱的风雅交往。
作者信息
文同(1018~1079年),字与可,号笑笑居士、笑笑先生,人称石室先生。北宋梓州梓潼郡永泰县(今属四川绵阳市盐亭县)人。著名画家、诗人。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进士,迁太常博士、集贤校理,历官邛州、大邑、陵州、洋州(今陕西洋县)等知州或知县。元丰初年,文同赴湖州(今浙江吴兴)就任,世人称文湖州。元丰二年(1079)正月二十日,文同在陈州(今河南省淮阳县)病逝,未到任而卒,享年61岁。他与苏轼是表兄弟,以学名世,擅诗文书画,深为文彦博、司马光等人赞许,尤受其从表弟苏轼敬重。古诗数量:文同全部诗词(854首)名句数量:文同经典名句(1695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