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池口大风复泊
范成大 〔宋朝〕
碧苇无思连天生,青山有情终日横。
风声汹怒木朝拔,川气流光珠夜明。
谁能坐守白头浪,我欲往骑金背鲸。
俯仰之间抚四海,可怜步步愁江程。
古诗译文
碧绿的芦苇没有情思,却天生连绵不断;青青的山峦仿佛有情,整日悠然横亘在眼前。
狂风发出汹汹的怒吼,仿佛要将树木连根拔起;河川上的雾气流转,映照着珠玉般的夜光闪烁。
谁能够安然稳坐,面对那惊涛骇浪的白头浪?我渴望骑上那金色的巨鲸,乘风破浪而去。
俯仰之间,仿佛神游四海,可怜每一步都行走在令人忧愁的漫长江程上。
知识点
范成大(1126-1193),字至能,一字幼元,早年自号此山居士,晚号石湖居士。南宋名臣、文学家、诗人。与杨万里、陆游、尤袤合称南宋“中兴四大诗人”。其诗题材广泛,风格平易浅显、清新妩媚。诗作以反映农村社会生活内容的作品成就最高,其《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被誉为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者。此外,他出使金国时所写的七十二首绝句,以及晚年的退居诗,也都具有很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
“佛池口”是地名,具体位置不详,当是长江或其支流上的一处渡口或险要地段。宋人水行旅居多,诗中常出现江行遇风、泊舟等内容。
“骑鲸”是一个在中国文学中常见的典故与意象。最早源自汉代的《说苑》,后与传说中李白入水捉月、骑鲸升天的故事结合,成为文人墨客表达豪情逸兴、超凡脱俗、遁迹江湖或悼念诗人之死的常用典故。在本诗中,“往骑金背鲸”象征着诗人想要超越现实困境、实现精神自由的强烈愿望。
古诗注解
- 碧苇:碧绿的芦苇。这里指江边丛生的芦苇。
- 无思:没有情思、思想。这里拟人化,与下句的“有情”相对。
- 连天生:形容芦苇长得极其繁茂,远远望去与天相连。
- 终日横:整日横亘在眼前,形容青山绵延不断。
- 汹怒:形容风声猛烈,像发怒一样。
- 木朝拔:(风力之大)能将树木在早晨连根拔起。“朝”指早晨,这里是夸张的说法。
- 川气:河川上的雾气或水汽。
- 流光:波光流动。
- 珠夜明:形容夜间水光闪烁,如同明珠在发光。
- 白头浪:指江中翻卷着白色浪花的巨浪,常喻指险恶的处境或年华老去。
- 金背鲸:传说中金色的巨鲸,古人常将其视为能跨越沧海的神兽,这里比喻诗人想要驾驭的豪情壮志或超脱困境的工具。
- 俯仰之间:比喻时间极短,一瞬间。
- 抚四海:形容心神驰骋,遍历四海。“抚”有抚临、巡视之意。
- 可怜:这里是“可叹”的意思,并非现代汉语的“怜悯”。
- 愁江程:为漫长的江上行旅而忧愁。
讲解
这首诗《佛池口大风复泊》可以看作是范成大旅途心境的一个缩影。通过“大风”这一事件,他将外部的自然世界与内部的精神世界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我们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这首诗:
第一个层面是“景”,即他对风浪的出色描写。芦苇的“无思”与青山的“有情”,是静景中的移情;风声的“汹怒”与川流的“珠光”,是动景中的夸张与想象。这种动静结合、虚实相生的手法,使得佛池口的风夜景象既真实可感,又带有一种超现实的壮丽色彩。
第二个层面是“情”,即他在困境中的心路历程。这种历程是复杂且跌宕的。起初,他或许因风浪而忧愁(尾联的“愁”是结果,也是起点);接着,面对足以“拔木”的狂风,他产生了强烈的抗争意识,想要“骑金背鲸”去征服它;然而,理想终归是理想,一瞬间的神游四海之后,残酷的现实——“步步愁江程”再次将他拉回。这种从“愁”到“豪”再回归“愁”的心理过程,真实地反映了一个敏感而有抱负的诗人在面对不可抗拒的命运(如仕途坎坷、人生羁旅)时的典型反应。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的“愁”并非纯粹的哀叹。它是在豪情壮志碰撞现实后的产物,因此更显深沉。而“欲往骑金背鲸”的奇想,正是范成大内心那股不屈不挠、渴望自由的“气”的体现。这股“气”让这首诗在羁旅愁绪之外,更添了一份雄浑与壮阔,使其具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古诗赏析
这首诗生动地描绘了江上遇风、被迫停泊的景象,并抒发了诗人内心的矛盾与感慨。
首联“碧苇无思连天生,青山有情终日横”,以拟人手法开篇。江边碧绿的芦苇看似无情,却自然地蓬勃生长;远处的青山仿佛有情,静静地陪伴着行旅之人。一“无思”一“有情”,既是对景物的客观描写,也移注了诗人主观的情感——面对浩瀚的自然,他感到物我相望,唯有青山能给予一丝慰藉。此联境界开阔,为下文的风浪突袭作了铺垫。
颔联“风声汹怒木朝拔,川气流光珠夜明”,笔锋一转,描绘风浪的汹涌。上句写听觉与力量的震撼,狂风怒吼,似要将树木拔起,极言风力之猛;下句写视觉的奇幻,夜间的江面,雾气流转,波光闪烁,如同万千明珠,景象瑰丽而带有几分诡异。这两句声色光电交织,将大风的威力与夜晚江景的奇异刻画得淋漓尽致。
颈联“谁能坐守白头浪,我欲往骑金背鲸”,由景入情,直抒胸臆。面对令人却步的“白头浪”,诗人发出诘问:谁能安坐于此,无所作为?紧接着,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要像传说中的勇士一样,骑着金背巨鲸,去搏击风浪,遨游沧海。这一联展现了诗人不甘困厄、渴望挣脱现实羁绊的雄心壮志,情感激昂,气势非凡。
尾联“俯仰之间抚四海,可怜步步愁江程”,情绪再次回落。尽管心潮澎湃,神游四海,但现实终究是残酷的。在短暂的幻想之后,诗人不得不回到眼前:这令人忧愁的漫长江程,仍需要一步一步地艰难走过。“俯仰”与“步步”形成鲜明的时间与空间对比,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使得这“可怜”二字饱含了无尽的无奈与深沉的叹息。
全诗情景交融,转折自然。既有对自然景象的传神描摹,也有内心世界的激烈冲突。豪迈之气与羁旅之愁交织,体现了范成大诗歌既清新婉丽又峻拔刚健的多样风格。
创作背景
范成大一生遍历多地,曾出使金国,不辱使命;也曾任官于桂林、成都、明州(今宁波)、建康(今南京)等地。他晚年退居故乡石湖,但在此之前,常奔波于水路。这首诗应写于他某次行舟江上,途经佛池口时遭遇大风,被迫停泊的经历。面对风涛险恶的旅途,诗人既有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与对前路漫漫的忧愁,又迸发出不甘困守、渴望超越困境的豪迈气概,反映了其宦游生涯中复杂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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