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词还家侄驿以诗相迎次韵
周必大 〔宋朝〕
圣朝有道合羞贫,清昼那容裹路珍。
金马玉堂辞汉殿,桃花流水访秦人。
敢吟莫莫休休句,且佚胶胶扰扰身。
高会竹林欣有日,剩篘玉友钓溪鳞。
古诗译文
圣明的朝代有道,我这样的人理应安于清贫,羞于谋求富贵;大白天里,哪能容许我将路上的珍宝裹藏起来(意为不能贪恋外物)。
我已辞别了京城金马门、玉堂那样的朝廷宫殿,转而追寻那桃花流水般的仙境,去访问避世的秦人。
我不敢吟诵那“莫莫休休”表达心灰意懒的诗句,暂且在这纷扰的尘世中,让疲惫的身心得到一点安逸。
想到不久后能在竹林中与族中子弟们高雅地聚会,心中甚是欢喜;到那时,定要滤好美酒,钓些溪中的鲜鱼,与大家共享这闲适之乐。
知识点
1. 奉祠:宋代的一种官制。官员年老或罢职后,朝廷给予一个管理道教宫观的虚衔,领取俸禄,称为“奉祠”。这是一种安置闲散官员的方式。
2. 次韵:又称步韵,是和诗的一种方式。要求与所和之诗用韵完全相同,并且前后次序也要一致。这首诗便是周必大次侄儿诗的原韵而作。
3. 金马门、玉堂:汉代宫门名和殿名,后成为翰林院或朝廷的代称。李白曾有“晨趋紫禁中,夕待金门诏”之句。此处周必大用以指代自己曾任职的南宋朝廷。
4. 桃花源记:东晋陶渊明所作,描述了一个与世隔绝、安居乐业的理想社会。后世常用“桃花源”或“世外桃源”指代避世隐居的理想之地。诗中“桃花流水访秦人”即用此典。
5. 竹林七贤:指三国魏末时期的七位名士:阮籍、嵇康、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他们常聚于竹林之下,肆意酣饮,放浪形骸,是魏晋风度的代表人物。诗中“高会竹林”借用此典,形容与志同道合的亲友(此处指侄辈)欢聚。
古诗注解
- 圣朝有道合羞贫:圣朝,指本朝,即宋朝。有道,政治清明。合羞贫,应当为贫穷感到羞愧。此为反语,意指在清明之世,自己本不应贫穷,却安于贫穷,有自嘲与自许之意。
- 裹路珍:把路上的珍宝藏起来,比喻贪恋外物或功名利禄。
- 金马玉堂:指汉代的金马门和玉堂殿,此处代指宋朝的朝廷和翰林院等高级官署。
- 桃花流水访秦人: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的典故,指寻找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访问道世隐居之人。
- 莫莫休休:语出《诗经·唐风·蟋蟀》“好乐无荒,良士休休”,又唐司空图晚年退休,名其亭曰“休休”,作《休休亭记》以明志。此处指心灰意冷、无所作为的消极状态。
- 佚:通“逸”,安逸,休息。
- 胶胶扰扰:形容动乱、纷乱的样子,此处指纷扰的尘世生活。
- 高会竹林:化用三国魏末“竹林七贤”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的典故,借指与族中子弟(侄驿等)的雅集。
- 剩篘(chōu):多量地滤酒。篘,一种滤酒的竹器,此处用作动词,指滤酒。
- 玉友:一种美酒的名称,也泛指美酒。古人以糯米酿的酒,其白如玉,故称。
讲解
这首诗是宋代文人周必大写给前来迎接他的侄子的一首和诗。全诗围绕“辞官归乡”这一核心事件展开,抒发了诗人复杂的内心感受。
第一二句,诗人表明心志。他说在这政治清明的时代,我这样的人本该贫穷,言外之意是我绝不贪图不义之富贵,就像不会在大白天把路上的珍宝据为己有一样。这既是对侄子表明自己为官清廉,也是归乡前对自己人生态度的再次确认。
第三四句,讲述自己的行程与去向。他刚刚告别了象征着权力与富贵的京城朝廷,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如桃花源般美好的山水之间,去寻访那些避世的隐士。这一联非常优美,用对比强烈的意象,完成了从“出仕”到“入隐”的转变叙事。
第五六句,诗人进一步解释自己归乡后的生活态度。他说自己不敢、也不愿像古人那样发出“罢了罢了”的消极感叹,彻底无所作为。他只是想在纷纷扰扰的俗世中,暂且让疲惫的身体得到休息和安逸。这说明他的归乡是一种主动的、阶段性的调整,而非彻底的消极逃避。
最后两句,诗人的情绪变得欢快起来,直抒胸臆地表达了对与侄子等亲人相聚的期待。他想象着不久后,大家就能像竹林七贤那样,在竹林中举行高雅的聚会。到那时,一定要准备好充足的美酒,再钓些新鲜的溪鱼,共享天伦之乐与闲适之趣。这不仅回应了侄子“以诗相迎”的盛情,也为全诗画上了一个充满温情与希望的句号。
总的来说,这首诗语言典雅而不失亲切,情感真挚而富有层次,既有对过往官场生涯的淡然告别,也有对未来田园生活的热情向往,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之间寻求精神平衡的典型心态。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真挚,用典贴切,层次分明地展现了诗人辞官归乡时的复杂心绪。
首联“圣朝有道合羞贫,清昼那容裹路珍”,以反语起笔。表面上是说政治清明,自己不该贫穷,实际上是在表明自己不贪恋富贵的高洁志向。“羞贫”与“裹路珍”形成对比,凸显了诗人对功名利禄的淡泊态度。
颔联“金马玉堂辞汉殿,桃花流水访秦人”,对仗工整,意境转换鲜明。上句回顾辞别朝堂的过往,下句展望归隐山林的未来。从“金马玉堂”的喧嚣繁华,到“桃花流水”的清幽静谧,这种空间的转换正是诗人人生重心的转移,一个“访”字,充满了对理想境界的向往与探求。
颈联“敢吟莫莫休休句,且佚胶胶扰扰身”,进一步抒发内心感受。诗人说自己不敢(或不愿)完全消极遁世,只是想在这纷扰的世事中暂时让身体得到休息。这里既有对过往奔波的疲惫,也有对未来的审慎与自勉,并非完全的颓废,而是寻求一种平衡。
尾联“高会竹林欣有日,剩篘玉友钓溪鳞”,笔锋转向对未来的具体描绘,情感也由略带感伤转为明朗欢快。诗人遥想不久后与侄辈们在竹林中聚会,有美酒,有鲜鱼,其乐融融。这既是对侄儿盛情相迎的回应,也是对未来家庭温馨生活的憧憬,充满了人情味和生活情趣。
整首诗语言清新自然,虽用典却无晦涩之感,情感跌宕起伏,由淡泊、向往,到自省、闲适,最后归于对亲情的喜悦,真实地展现了一位历经宦海的老臣归乡时的内心世界。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周必大在奉祠(宋代一种只领官俸而无实职的闲官)期间,从朝廷回家,他的侄子周侄驿(可能是其族中晚辈)写了一首诗来迎接他,他按照侄子和诗的原韵写下了这首答诗。周必大一生宦海浮沉,曾官至宰相,但也多次请求去职归乡。此诗当作于他一次辞别朝廷、获得祠禄归家的途中。诗中既有对朝堂的告别,又有对归乡后与亲人相聚、享受山水田园生活的期待,反映了他在仕途奔波之余,渴望回归自然、享受亲情的闲适心境。
作者信息